Part 06 不容易,我乐意(第18/25页)
好朋友在沈阳机场等我,开车接我回长春,一路上眼泪就没有干过。夜晚的高速公路上浓雾弥漫,能见度极低,根本看不到路标。可是上路不到五分钟,牛奶一样的浓雾竟然渐渐散去了,月朗星稀,一路通畅。我知道这是奶奶在保佑我安全回家。
那天晚上,我在殡仪馆为奶奶守灵,跪了整整一夜。虽然置身于无数陌生的灵魂中间,我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因为我和奶奶在一起。奶奶是善良的人,我也是,没有谁会伤害我们。
第二天,是我与奶奶真正的永别。当我看到她瘦弱的身躯被熊熊火焰吞没,痛苦得难以自持,不断将头撞向水泥地板,咚,咚,咚……寄望于肉体的疼痛能麻木内心的疼痛。我逢人便说:“我就是奶奶养的一条狗,现在主人走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都说时间可以淡化一切。奶奶离开我几年了,对她的思念丝毫没有减少,只是痛苦不再那么浓烈。
我对自己说:“我难过,但我不遗憾。奶奶在世的时候,我没有愧对她。”这是我在最痛苦的日子里,心底仅存的安慰。
生活仍在继续,酸甜苦辣仍在发生。
焦虑的时候,失落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无助的时候,我好像又会看到奶奶那不变的笑容。她的笑容给我一种力量,让我永远不堕落,不颓丧,永远不让自己在负面情绪中沦陷太久,永远追寻真诚和善良。
没有人能够逃脱生老病死的宿命,然而我始终觉得奶奶没有走,她仍然离我很近,就在我的心里。我不变的惦念,和她不变的祝福,成全了生命与生命之间另一种形式的相通。
爱的承继,就是永恒。
过去他原涼我,现在我原涼他
我是一个家庭观念很重的人,最看重的就是一个完整和睦的家,可惜在我十几岁时,爸妈分开了。在他们分开之前,生意做得还算可以,所以彼此都不愁生计。
妈妈一直忧患意识很强,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为我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可惜财运不济,基本上她的独立奋斗史就是一段惨淡赔钱史。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终于看清了形势,也能和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打个牌,跳个舞,开始安安稳稳开开心心过日子了。
妈妈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从小除了她谁也没打过我。但我生病、打架、上学、工作、结婚,每一件事也都是她操碎了心。没有妈妈,就没有我的今天。
奶奶离世前,尽管爸妈已经离婚,但她还是逢人就夸妈妈好。“文革”时奶奶被“劳动改造”,大雪天里扫大街,妈妈当着众人的面严厉训斥她,要她好好接受改造。同事看不过偷偷说:“彩霞,不管怎样她是你婆婆,你怎么能这样?”妈妈不理,但晚上悄悄喊来姐姐:“去,把这些米给奶奶送去,别让人看见。”又把脚上唯一的翻毛皮鞋脱下来,“别让奶奶穿那个破布鞋了,告诉她我在医院里不冷。”那辈子人的事,我们真的很难懂。
客观地说,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的改善,爸爸付出了很多。后来他有了另一段婚姻,去了另一个城市。他走之前我哭了,问他老了以后打算怎么办,他很轻松地说,老了以后当和尚,住庙里。但他十几年后又回来了,因为生活并不幸福。家人气不过,问他咋没去庙里,他说岁数太大,庙里不要他。
庙里不留,我留。别人生他的气,我不气。我总记得小时候我犯了错误,他不打不骂,大冬天陪我在外面跑步,给我讲道理。他能原谅我,我也应该原谅他。回来了就好,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一家人。
都说人上了年纪,就是“老还小”,爸妈在我眼里,就是两个小孩。年轻时的冤家,老了还是不太平。得给他们分别置办两套房,住在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