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22/23页)
妈仍然瞪眼望着那些走开的人。她慢慢地摇摇头。“没有—可是我真想揍她一顿。她今天吓唬了我女儿两次。”
主任说:“你千万别打她。她有病。她的确有病。”于是他又小声地补充道:“我真巴不得她离开这儿,希望她全家都走才好。她在这收容所里惹出来的麻烦,比其余的人加起来的还要多。”
妈的火气又上来了。“她要是再来,我说不定会揍她。我可不敢保证。我不能让她再来惹得我女儿着急。”
“这你不用担心,乔德太太,”他说,“你不会再见到她了。她专找新来的人下功夫。她不会再来的。她认为你是个有罪的人呢。”
“,我本是有罪的。”妈说。
“当然。人人都有罪,可并不是像她所说的那样。她有病呢,乔德太太。”
妈感激地望着他,随即喊道:“你听见吗,罗莎夏?她有病。她疯了。”但是女儿却没有抬头。妈又说:“我要提醒你,先生,她要是再来,那我就不敢保证,说不定会揍她。”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很生气,”他说,“可是请你千万忍耐一下。我对你只有这点要求—还是忍着点儿,不打她才好。”他向桑德里太太被抬去的那个帐篷慢慢地走去。
妈走进帐篷,在罗莎夏身边坐下。“你瞧瞧。”她说。女儿还是躺着不动。妈轻轻揭开蒙在女儿脸上的毯子。“那个女人好像是疯了,”她说,“你别相信她那些鬼话。”
罗莎夏恐惧地低声说:“她说到遭火烧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火在烧我。”
“这不是真的。”妈说。
“我累极了,”女儿低声说,“我累得什么事都不爱管了。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好,那你就睡吧。这是个好地方。你睡吧。”
“可是她说不定还要来呢。”
“她不会再来了,”妈说,“我坐在外边守着,不让她再来。现在你快休息休息吧,因为你不久就要到育婴室去工作了。”
妈很吃力地站起来,到帐篷门口坐着。她坐在一只木箱上,把胳膊肘支在膝上,双手托着下巴。她看到场子上人们的活动,听到孩子们的声音和敲击铁轮环的响声,但是她的两眼却注视着前面。
爸一路走回来,看见她在那里,便在她身旁蹲下。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看他。“找到工作了吗?”她问道。
“没有,”他难为情地说,“我们找了一阵。”
“奥尔和约翰哪儿去了?还有卡车呢?”
“奥尔在修理机器,得向人家借工具。人家说奥尔得在那儿修理才行。”
妈愁苦地说:“这倒是个好地方。我们也许可以在这儿过几天快活日子。”
“只要我们能找到工作。”
“是呀!只要你们能找到工作。”
他感觉到她的苦闷,细细地察看着她的脸色。“你干吗要这样愁眉苦脸呀?既然这是个好地方,你何必发愁呢?”
她呆呆地望着他,慢慢闭上了眼睛。“真奇怪,是不是?我们一直在外面走动,拼命赶路,我从来没想过什么。现在呢,这儿的人对我都很好,简直好到了极点,可是我首先想到什么呢?我回想起那些伤心的事情—想起那天晚上爷爷死了,我们葬了他的情形。我一路东颠西倒都不在乎,并不觉得怎么难受。可是现在到了这儿,我反而觉得伤心了。想起奶奶—还有诺亚那样走掉!顺着河边走掉了。这些事现在一样样都钻到心上来了。奶奶成了个叫花子,也是作为叫花子埋掉的。现在想起来真伤心啊,真是伤心透了。还有诺亚顺着河边走掉。他不懂那边的情形,他一点儿也不懂。我们也不知道怎样。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们再也不会知道。再也不会知道。还有康尼,他也悄悄地溜掉了。我从前一直没想这些事,现在这些事都钻到脑子里来了。可是我们现在到了一个好地方,我应该高兴高兴了。”她讲话的时候,爸一直看着她的嘴。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我还记得诺亚走开的地方,那条河边的高山真像老年人的牙齿似的,高低不平。我还记得爷爷下葬的地方,地下的麦根儿是什么样子。我还记得老家那块砧板上横七竖八的全是刀印,都给鸡血沾黑了,还有一根鸡毛粘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