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6/11页)

妈咯咯地笑了一阵,从架子上拿下一叠铁皮碟子来。

汤姆问道:“爷爷在哪儿?我还没看见那老头儿呢。”

妈把那些碟子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又把几个杯子放在旁边。她亲密地说道:“啊,他和奶奶睡在仓棚里。他们夜里要起来好多次,总是容易撞着孩子们。”

爸插嘴说:“是的,爷爷每夜都要瞎闹。他撞着温菲尔德,这孩子就号叫起来,爷爷一发急就尿裤子,这就使他更着急,这么一来,全屋的人都大叫大嚷起来了。”他的话夹着笑声。“啊,我们的日子过得真痛快!有一天夜里,大家连嚷带骂,你弟弟奥尔,他现在是个爱自作聪明的孩子,他说道:‘哎呀哈,爷爷,你怎么不去当海盗呢?’这句话把爷爷气得要命,他就去找枪。奥尔这一夜只好睡在庄稼地里。可是现在奶奶和爷爷都睡在仓棚里了。”

妈说道:“他们只要高兴,就可以随时起来,出去走动走动。爸,你快去告诉他们,汤米回家了。爷爷是很爱他的。”

“对,”爸说,“我早就该去告诉他们了。”他走出门,把两只手甩得很高,就穿过院子走去了。

汤姆目送着他,随后他母亲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她正在倒咖啡,没有看他。“汤米。”她怯生生地、迟疑地说道。

“嗯?”他那腼腆的神态,由于受了她的感染,更加明显了,这是一种稀奇的窘态。他们俩彼此都知道对方不好意思,正因为如此,所以就更加觉得难为情了。

“汤米,我要问你—你该没气疯了吧?”

“怎么会气疯了呢,妈?”

“你没气得要命吗?你不恨谁吗?他们在牢里没给你吃苦头,把你逼得发疯吗?”

他侧过头去望着她,仔细打量她,他那双眼睛似乎是在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没—有,”他说道,“起初我也有点儿受不了。可是我不像有些人那样闹脾气。我事事都忍受着。怎么啦,妈?”

现在她望着他,嘴张得很大,仿佛要听清楚一些,两眼直盯着,仿佛要探根究底似的。从她的脸色看来,她是在寻求常常隐藏在语言里没有明说出来的回答。她慌张地说道:“弗洛伊德这孩子我很熟,我认得他妈。他们是好人。他性子很强,好孩子都应该是这样。”她先顿了一顿,然后她的话就滔滔不绝地倾泻出来了。“这类事情我并不全知道,可是这桩事我是知道的。他干了一桩小小的坏事,他们就把他打伤了,他们把他捉去,给他吃苦头。他气极了,第二次又闯了祸,他们又给他苦头吃。这一来他可真是发疯了。他们开枪打他,把他当野兽一样,他也开枪打人,这一来他们就要捉他,像对付野狗似的,气得他乱嚷乱叫,像只大灰狼那么凶。他发疯了,再也不像一个普通的人了,老是疯疯癫癫地到处乱走。可是知道他的人却都不肯伤害他。他对他们也不发疯。最后他们捉到了他,便把他打死了。不管报上把他说得多坏,事实毕竟是这样。”她住了口,舔着她那干燥的嘴唇,她的整个脸就像在提出一个痛苦的问题。“我要知道,汤米,他们是不是待你很凶?他们有没有像那样逼得你发疯?”

汤姆的厚嘴唇紧紧地盖住了牙齿。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扁平的大手。“不,”他说,“我不像这样。”他停了一下,定睛注视着他那些裂开的指甲,那简直像蚶子壳一样,满是裂纹。“我在牢里一直避免惹祸。我没气成那样。”

她叹了口气,轻轻说道:“感谢上帝!”

他马上抬起头来。“妈,我看见他们把我们的家弄成那样……”

接着她便走近他身边,站在那里,她热情地说:“汤米,你别一个人跟他们去斗。他们会追来捉你,像打野狗一样把你干掉。汤米,我心里老在寻思着,做梦似的琢磨着。听说我们这些被赶走的人有数十万。我们要是都跟他们作对,那么,汤米—他们就不能捉到什么人了—”她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