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12页)

汤姆悄悄地把手伸到衣袋里,掏出他的烟草。他慢慢地卷了一支烟,一面卷,一面望着火炭。他完全没有留心听牧师讲的那番话,仿佛那是不应过问的别人的私事似的。他说道:“我在牢里,天天夜里琢磨着回家的时候家里会怎么样。我想也许爷爷或是奶奶已经死了,也许家里添了几个新生的孩子,也许爸的脾气不那么执拗了,也许妈会轻松一些,让罗莎夏去干活。我知道家里是不会跟先前一样了。,我想我们得在这儿睡觉,等天亮就动身到约翰伯伯家去。至少我要去的。你是不是打算一起去,凯西?”

牧师还是站在那里望着烧剩的火炭。他慢慢地说道:“唔,我跟你一起去。等你们一家人动身上路的时候,我也要跟他们一道走。大家在路上流浪,我总要跟大家在一起。”

“欢迎你去。”乔德说,“妈一向喜欢你,她说你是靠得住的牧师。那时候,罗莎夏还没长大。”他转过头去—“缪利,你跟不跟我们一同到那边去?”缪利正在望着他们来的时候所走的那条路。“你是不是打算同去,缪利?”乔德重复说了一声。

“唔?不。我什么地方也不去,我什么地方也不离开。你们看见那边老远的一道亮光一上一下地闪动吗?那大概是这片棉场的管理员。恐怕是有人看见我们的火光了。”

汤姆往那边望一望。那道亮光过了山头,渐渐地近了。“我们并没干坏事。”他说,“我们干脆还是坐在这儿吧。我们并没干什么事。”

缪利咯咯地笑。“哈!我们只要在这儿就不对。我们闯进人家的地界了。我们不能待在这儿。他们打算捉我已经有两个月了。你们再瞧瞧,如果那是一辆汽车来了,我们就得藏到棉花地里去,躺在地上。用不着走多远。他妈的,让他们来找我们吧!他们得在棉花地里一行一行地找。只要不抬起头来就没事。”

乔德追问道:“你犯了什么毛病,缪利?你一向不是躲躲藏藏的人呀。你本来是很凶的嘛。”

缪利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灯光。“唉!”他说,“我本来像一只狼那么凶,现在却像一只黄鼠狼那么狡猾了。你追猎物的时候,你就是猎人,是强有力的。谁也赶不上猎人那么神气。可是等你自己给别人当猎物来追捕的时候—那就不同了。你就变了样。你强硬不起来了。你也许还是很凶,可是你终究不能强硬了。现在他们追捕我很久了。我再也不是猎人了。我也许会暗地里开枪打死人,可是我再也不会拿起篱笆上的木桩公然打人了。不管是哄你们或是哄我自己,都不中用。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快走开,去躲一躲吧,”乔德说,“让我和凯西待在这儿,教训教训那些王八蛋。”那道亮光现在更逼近了。它一会儿跳上天空看不见了,随后又跳动起来。三个人都看着。

缪利说:“被人追捕,还有一点叫人难受:你不由得想起各种危险的事情。你自己打猎的时候,就不会想到各种的危险,也用不着害怕。刚才你对我说过,如果你闯什么祸,他们就会把你送回麦卡莱斯特去,让你服满刑期。”

“不错,”乔德说,“他们是对我这么说的,可是坐在这儿休息休息,或者在地上睡睡觉—这却算不得闯什么祸,算不得干什么坏事。这比不得喝醉了酒闹事。”

缪利笑了。“你等着瞧吧。你坐在这儿,汽车就要来了。说不定车上就是威利·菲利,现在他当了警长代理了。‘你闯到这个地界里来干什么?’威利会这么说。你一向知道威利是爱开玩笑的。你就说:‘这跟你有什么相干?’威利就大发脾气,他说:‘你滚蛋,要不我要把你抓去关起来。’你当然不会因为菲利发了脾气,吃了一惊,就情愿由他摆布。他对你进行威胁,就得一直干到底,你要是耍牛脾气,也要硬着头皮犟到底—啊,倒不如躺在棉花地里,让他们去找,那可省事多了。并且那也更有趣,因为他们手忙脚乱地瞎找一阵,毫无办法,你却在外头拿他们开玩笑。如果你对威利或是什么人去说理,把他们臭骂一顿,他们一定会把你抓去,送回麦卡莱斯特再关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