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十五(第2/3页)
涅赫柳多夫拿了伯爵的两封信和姨妈写给玛丽埃塔的信,就分头找他们去了。
他先去了玛丽埃塔的家。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并不富裕的贵族家庭里的少女。后来他知道,她嫁给了一个善于钻营的人。他听到过一些有关这个人的不光彩的事情。主要是,他对成百上千的政治犯残酷无情,千方百计虐待犯人成了他的主要责职。涅赫柳多夫想到他为了被压迫者,不得不站到压迫者那一方,感到心里十分沉重,因为他这样做,就要向他们去求情,要他们对某几个人高抬贵手。稍稍减轻他们习以为常的、不当一回事的残酷手段,这无异于承认压迫者的行为是合法的。在这种时候,他总是感到内心矛盾和动摇不定:究竟要不要向他们去求情,但结果还是决定去求他们。他现在去向玛丽埃塔和她的丈夫求情,确实感到别扭、羞愧和不好受,然而他这样做了,那个囚在单身牢房里受尽折磨的不幸女人,也许因此而能得到自由,她和她的亲人可以不再痛苦了。此外,他觉得向那班人求情,完全是虚与委蛇,因为他早已不把他们看作自己人,而他们却把他当作自己人。他感到,一旦他置身在这个圈子里,就陷进习以为常的旧轨道中去了,并且不知不觉地被充斥着圈子中的轻浮和不道德的风气所征服。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姨妈家中他已经有了这种感受,他今天早上和姨妈谈到极其严肃的问题时,已经用上了开玩笑的口气。
他很久没有到彼得堡来了,总的说来,这座城市照例对他起了刺激肉体和麻痹精神的作用:一切都是那样清洁、舒适、方便,主要的是,人们在精神上无所追求,因此生活显得特别轻松。
一个漂亮干净、彬彬有礼的马车夫载着他经过漂亮干净、彬彬有礼的警察身旁,沿着洒过水的漂亮干净的街道,经过一幢幢漂亮干净的房屋,终于到了河滨玛丽埃塔的寓所。
大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套着两匹戴遮眼罩的英国马。一个英国人模样的马车夫,下半截脸上留着络腮胡子,穿着号衣,手拿马鞭,得意洋洋地坐在驭座上。
一个穿着一套特别干净的制服的看门人打开通向门廊的大门,门廊里站着一个听差,穿一件更加干净的镶着丝绦的号衣,脸上的络腮胡子梳得整齐漂亮。另外还站着一个值勤兵,穿一套干净的军装,腰里佩着一把军刀。
“将军不会客,将军夫人也不会客。夫人马上就要坐车出去。”
涅赫柳多夫拿出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信,然后又拿出自己的名片,走到放着来宾留言簿的小桌子跟前,开始写道:“来访未晤,甚为遗憾。”这时听差向楼梯口走去,看门人走到大门口高喊:“备车!”勤务兵两手紧贴裤缝,肃然而立,望着从楼上走下来的太太,她个儿不高,但身材苗条,脚步很快,这和她的高贵身份很不相称。
玛丽埃塔头戴插着羽毛的大帽子,身穿黑色连衣裙,外披一件黑斗篷,手上戴一副黑手套,脸上蒙着一块面纱。
她看见涅赫柳多夫,便撩起面纱,露出一张十分可爱的脸和一双明媚动人的眼睛,用疑问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啊,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公爵!”她用动听的声音开心地说,“我应该认得……”
“怎么,你甚至还能叫出我的名字?”
“可不是吗,我和妹妹当年都爱上了您,”她用法语说,“您现在变得好多了。哎,可惜,我现在要出去。要不,我们到楼上去坐一会吧,”她犹豫不决地站着说。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不,不行。我要到卡缅斯卡娅家去参加追悼仪式,她太伤心了。”
“卡缅斯卡娅是谁?”
“难道您没有听说过?她的儿子在决斗中死了。他是跟波津决斗的。他是独生子。太可怕了。他母亲伤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