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莱普提斯(第9/12页)
一片乌云迅速地盖在广场遗址的上空。天暗了下来,接着又亮起来,然后又暗了。或许移动的不是乌云,而是地球本身,在自己的轨道上猛烈地运转。我似乎在从遗址的角度体验时间:从延时镜头中望去,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像一天一样过得飞快。石块们短暂地闪耀着刚才吸收的阳光。等天空完全阴沉的时候,它们的光彩也消失了,变得晦暗了。我感到失望,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在过去的十五年来,一直拖着同样的负担——绝望的期望——从世界的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我再也承受不了旅行时过山车一般的情绪波动,如波涛般汹涌的兴奋感,沮丧的低谷,还有被无限延长的无聊和不便之感。坐在广场里面,已经不再令人愉悦,回酒店却更加可怜。我多么希望有人可以听我倾诉,一旦这个愿望实现——我发现有人正站在我身边——我又想独自一人。
我的新朋友叫作阿姆德。他停顿了一下,说道:“曼联队……里兹队……阿森纳队……切尔西队……”
“托特纳姆热刺队?”我提示道。
“托特纳姆热刺队,”他重复道,“纽卡斯尔队……阿斯顿维拉队。”好不容易连着说了几个,他又结结巴巴起来。
“丹尼斯·博格坎普(20),”他说,“卡努(21),比埃拉(22)……佐拉(23)。”
这就是证据,在英国足球,乃至外交关系的国际语言方面,一个新的纪元已经开启。他本应该从博比·查尔顿(24)开始数起,然后是丹尼斯·劳(25)和乔治·贝斯特(26),再到最新的人名。但是,我没有时间多想,因为阿姆德又开始了。
“头。”他指着脑袋说。接着,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鼻子,”接着,指着自己的手说,“手臂。”然后他说,“牙齿。”
“坏牙齿。”我残忍地说,“黄牙齿。”这些形容词对他一点意义也没有。阿姆德活在一个只有名词的世界。
“树,”他继续边指边说,“石头。”他不会说形容词,也不会说动词,只有名词。这与我们认识的方式相符:他没有走向我,没有靠近、闲逛或者走开;我只是简单而突然地遭遇了他的出现。这种基本的语言发展状态也预示了这处文明不可避免的终结:只剩下名词的遗迹——圆柱、石头、树。没有动词。历史——终结于——动作。沉浸在他那毫无动词的世界中,阿姆德没有移动、离开或走开的意思。我开始怀疑他的动机,不是说他露出什么不好的企图,仅仅是觉得,维持这么单调的对话肯定得有什么用意。尽管我也有互动——指着物品,说出它们的名字——但自始至终我都觉得非常无聊,无聊到快要发疯。相反,阿姆德却非常自在,证明了我曾经朦胧地怀疑过的某件事情: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无聊是根本不存在的。
或许,无聊是现代西方人的特质。在西方,自我和时间之间总有冲突;而在非洲和亚洲,许多人能够与时间和解,任由它来去。在喀拉拉邦(27)坐火车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他要在火车上度过将近七十个小时。对此,他泰然自若。我自己的旅程只有三个小时,其实我还挺享受的——但已经期待它赶紧结束了。旅速越是加快,这种感觉就越明显。从欧洲去美国,坐船需要几个礼拜或几个月的时候,没有人会因为不耐烦而痛苦。增加的速度只不过是增加了我们对任何一点延误的不耐烦。当去哪里都不需要时间时,我们又该等待些什么呢?或许那时候我们就会变成没有时间感、没有动词的阿姆德。或者,只有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容易察觉到无聊时,全球化才能完成。这时,我已经受够了:我想回到酒店,回到我不愿意进去的酒店。
惊讶,惊讶!酒店的餐厅关闭了。不过不要紧。听前台说,镇里有几家餐厅可以选择。所谓的选择无非是在四家卖烤鸡的店中挑一家而已。我走进一家,在桌子对面的水池里洗手,没用店里的脏毛巾擦手。我点了半只鸡,吃了一点。我想,味道还不错,如果你喜欢那种东西——但我很难理解会有人喜欢。晚餐(姑且称之)之后,我沿着大街往回走。烂泥和垃圾搅和在一块,堆在污水沟里。汽车丁零当啷吃力地驶过。路人都慢吞吞地走着,看到我这个瘦长的陌生人也不加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