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败与沉沦(第3/7页)
还有一次,我骑着车在迪斯达奥球场附近转悠,看到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黄蜂牌小摩托车躺在路中央。路上洒满了碎玻璃。一个年轻的女人躺在旁边,身上盖着一张毛毯,人们围在她身边。路面还有一些血迹。那场面糟糕极了——但那只是一场电影。我的意思是真正的电影,有摄影机、灯光和拍摄班子的电影。过了一会儿受害者站了起来,他们又重新演了一次。看到它不是真的,事故并没有真正发生,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在这里,碰撞、受伤和死亡都是非常有可能的。罗马人认为骑小摩托车一点也不危险,但整个城市里到处是跛子和瘸子,腿上打着石膏,胳膊上挂着吊带。有一天早晨,在我隔壁烟草店的女人露面时,一只眼睛乌青,一边脸上很多擦伤,一只胳膊上还缠了厚厚的绷带。
“出什么事了?”我问。
“摩托车事故。”她说道,俨然一副把受伤和痛苦当作家常便饭的口吻。鹅卵石铺就的道路湿滑,容易下陷,在争抢的车辆中稍有不慎,就会发生致命的事故。我经常在下午的时候骑着我的小摩托车出去转悠,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庆幸自己还完好无损。如果不是南尼·莫莱蒂(8)已经做过了,我肯定也会拍一部电影,记录下这些可怕、刺激的罗马城区之旅,背景音乐是加雷特的《科隆音乐会》(9)唱片。在罗马,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看到什么,但你总会看到些什么,哪怕只是三个男人往一栋十六世纪意大利风格的建筑屋顶上装四人座的沙发,或者“多么大的惊喜啊!”——莫妮卡正坐在她的黄蜂牌小摩托车上等红灯。我没骑车,无所事事地闲逛着;她正要去圣洛伦佐一家叫作迪斯福的唱片店。我想跟她一起去吗,坐她的车?
“当然。”我说。
“上来吧。”她说道。莫妮卡是罗马人,她开得比我快得多。整个城市在一连串的有惊无险之中被我们飞快地抛在后面。当然,我们没有戴头盔。我紧紧地靠在她背后,抱住她的腰。我的手没有向上摸她的乳房。我的手停在她的髋骨上,透过她的皮肤和裙子,我能够很明显地摸到她的髋骨。
除了冒着受伤、撞死及被人诱惑的风险待在小摩托车上,除了在圣卡利斯托消磨时光,我几乎没做什么别的。有一天晚上,我跟尼克一起去看了露天电影,德·西卡(10)的《偷自行车的人》。我们俩都没有看过这部新现实主义名作,看了之后我们都很失望。
“如果那么想表达现实,为什么他不干脆锁上自行车?”尼克后来在卡利斯托说。
早晨,我穿过庞特西斯特酒店,去鲜花广场买樱桃番茄和樱桃口味的樱桃。偶尔我也会在那里买本杂志。广场中央戴着头巾的乔尔丹诺·布鲁诺(11)雕像——因为支持哥白尼的理论被烧死——站在热浪之中沉思。它的拉丁铭文里包括“屁股”这个词。我以此推断,这篇铭文总的来说是在解释,这就是布鲁诺的屁股被烧掉的地方。午餐后,摊位们都收拾停业,被踩踏的垃圾都被运走之后,鲜花广场变得荒凉,空荡荡的,但是到了晚上它就会像孟买一样拥挤——当然不像孟买那样人多,但肯定像圣卡利斯托一样拥挤,像罗马的其他任何地方一样拥挤。
从七月进入八月,城里的人开始慢慢减少。很多地方都关门了;之前有商品展出的地方,现在门窗紧闭,只有一张标签说商店放假关门。每一天都有商店、餐馆、市场关门。每一天都有朋友去度假。每天下午,我都在跟朋友们道别,在他们离开之前在卡利斯托喝咖啡,自己明明没有度假计划,还要佯装勇敢(“总得有人留守啊。”我说)。除了尼克,我认识的人都离开了。每一天,这个城市都变得更炎热、更空荡、更安静。大街小巷都被笼罩在一种日食的阴影之下:大白天,也像门窗紧闭的晚上一样。午间的昏沉开始持续一整天,一整个礼拜。八月,“钟摆停顿之月”。我也停顿了,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