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小姐(第7/8页)

我改变了主意。我把女孩的可乐放回到塑料桶里闪光的冰块中间,从男孩那儿买了一罐。我惠顾了他人,改变了忠诚,彻底背叛了这个女孩。我们喝可乐时,男孩跟着我们,后面还跟着那个女孩,她手里拿着我放回到桶里的那罐可乐。他在微笑,而她没有。她对这种挖墙脚的行为愤愤不平。她一直要求我们从她那里买可乐,可是我们已经坐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分享了一罐可乐,我们可不想再买一罐。她开始用柬埔寨语咒骂我们。我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不用听懂也知道她是在骂我们。这是我们第一次有了类似于某种被称之为“亚洲的残酷性”的体验,即便它只不过是对不买她可乐的小气鬼的谩骂。突然间,她改变了策略,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她还挤出了几滴眼泪。我们反而笑了,她又转而谩骂我们。我们让那男孩帮我们翻译。

“她想让你们买她的可乐。”他说。

“这是她的全话吗?”

“是的,她希望你们买她的可乐。你们买了我的,没有买她的,她非常生气。”

“你们买我的可乐。”她用英语说。

我摇了摇头。

那瓶有争议的可乐立在阳光下,变得热腾腾的,越发引不起食欲。

“你们从我这里买可乐。”

我摇了摇头。

“你们买我的可乐。”她大叫。

我摇了摇头。可以说我们都卷入到了一场意志的较量之中,我的意志变得可怕的冷酷。我的灵魂如同注入了钢铁。我绝对不会让步。

“你们从我这里买一罐可乐。”

我摇了摇头。

她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我大笑,她又转而谩骂我们。这时,那个男孩,那个我们买了他可乐的男孩,带着一种百岁老人对命运的顺从态度,给我们讲起了他如何失去腿的故事。他到田里去找睡着了的奶牛,踩到了地雷。这是很典型的故事;来柬埔寨之前我们无数次听到大同小异的故事,但是都没有这个故事强烈地震撼到我们。不过,这个事故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有些混乱。

“七年以前。”他说。

“你失去双腿的时候是多大呢?”

“十岁。”

“那是多少年以前?”

“七年。”这说不通。我们算不出来他是十岁还是七岁时失去的腿。我们又问了一遍,还是得到同样的数字。他十岁时失去了腿,七年以前。

“那你现在多大呢?”圈圈问道。他可能十岁,或者十二岁,最多十三岁。

“十七岁。”他说。他是一个可爱的男孩,看起来十二岁的样子,但他十七岁了。他失去了双腿,我们买了他的可乐,而没有买那个不停地谩骂我们的女孩的可乐。她捡起那罐可乐,像是想要扔向我们,也许是想用它打我们。她重重地把它放在了地上。

“你们从我这里买可乐!”她坚持说。此时她的饮料已经完全卖不出去了:它热得滚烫,可能要爆炸。谁要是打开它,热可乐准会溅他一身,下一秒钟蚂蚁和昆虫的大军就会被甜甜的液体吸引而至。反正我们是对她铁了心。我们本可以从她那里买一罐可乐,解决这个困境,但我们就是不想从她那里买一罐可乐。我们的决心是如此坚定,我们是如此不可动摇。我们被代表整个国家的苦难的那个男孩所打动,我们却不打算减轻那个一会儿哭泣一会儿谩骂的女孩的痛苦。在我们的眼里,如果说那个男孩是柬埔寨的化身,那么在她的眼里,我们就是西方世界所有反复无常的力量与财富的化身。她想要我们买一罐可乐——不是椰子,不是某种土特产,而是得到美国许可的产品——而我们就是不肯从她那里买一罐可乐。事情就是如此简单。这种不公正简直是无懈可击。

她又转而抽泣起来,但不管是抽泣还是谩骂,我们都无动于衷了。她的执着也是徒然的。我过去也曾体验过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时间上的僵持或者说是扭曲。其实我多么希望我从她那里买了可乐,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尽管我们还有时间去弥补。假如真有业和转世之说,我肯定会投胎成那个我们没有买她可乐的抽泣愤怒的女孩,而不会投胎为那个我们买了可乐的无腿男孩。也许我会投胎成那罐可乐:被重重地放在地上,滚烫的,没人想要的,即将要爆炸的。最有可能的是,此种循环是完整的,而我——正如尼采所言——将重生为自己,重复同样的场景,重复同样的错误,重复那导致错误的一切经历,永无止境地,永劫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