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漂移(第3/6页)
多纳利来自美国加利福尼亚,网球打得很好。下午我们经常随便打上一个小时(他觉得记分没有意义)。他的水平高出我许多,但我喜爱扣杀每一个球,而且我有强烈的求胜心(尽管我们没有记分),我们就算是球逢对手了。打完第一场后,他脱掉湿透了的T恤,他的背部和胸部让我震惊:一副伤痕累累、满目疮痍的躯体。晚上,我们在酒吧里喝得醉醺醺或者随便闲荡,通常是在“停靠港”,有时候也去别的地方。他总是喜欢谈论他经历过的“癌症和其他臭狗屎”。第一次检查结果发现是阳性时,他和父母住在一起。
“我在卫生间里,刮胡子。我妈妈打开信封,走进来,拥抱我。我是这样说的,‘妈妈,我在刮胡子。’”
“你从来没有感到难过?”
“我的生活毁了,但我没有难过。你知道,他们一直在说什么‘接受’外科手术,‘接受’化疗。真让我心烦。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只是在过我的日子。我不是在‘接受’它。”
我们坐在我的阳台上,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空地上孩子们在玩耍。天黑得很快。
“你为什么要自杀?”我问道。
“不是因为我抑郁或是别的什么。我甚至不是特别想死。我只是不再想活了。”那一晚上他都在吸可卡因,他说。然后他坐在车里喝啤酒,听音乐,感到很幸福,而排气管将车内灌满了一氧化碳。
天黑了,还是温暖的。我们看不见玩耍的孩子了,不过能听见他们。
“你的朋友怎么看?”我说。
“我想他们会想,这才是多纳利吧。”
精神病院的医生和我一样好奇。他们见过很多未遂的自杀案例,却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他们寻找线索,询问他“有没可能是酗酒的原因”。
“我真希望如此,”他说,“这么久以来我在这上面花了很多钱和时间。”
对他来说,一切都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他什么也不在意,却有很强的交友能力。他很体贴大方(他没有工作,却一直手头宽裕),从不强人所难,而每当我建议去喝一杯或吃点什么时,他又总是积极响应。我敲他的门时,他永远是躺在床上喝啤酒或是看电视。他从不读书——连报纸也不读——他从不觉得无聊。他所有的时间都是在做他自己,做一个美国人,做一个叫多纳利的人。
一个周末,多纳利的家人来访,我和安吉拉则驾着她的车去了密西西比。之前她离开了一段时间,和她的朋友们去了东海岸,所以我们有好几周没有见过面了。我们时常相拥而吻,却不曾真正睡过。我希望在我称之为“自由之旅”的途中,我们能有过一次。安吉拉不知道我的意图。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回首往事我屡屡感到惊讶,人们竟然有那么多不知道的事。这就是旅行的一个特别之处,你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甚至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是相当无知的,而这其实也是无关紧要的。
我们沿着路易斯安那的平原行驶,经过了沃克·埃文斯(2)镜头下的风景以及一排排贫民窟,越靠近密西西比,那些房子越是破败。我们开得很慢的时候,人们就会停下手中的活(即使是什么也不做),望着我们开过去。天色阴沉又潮湿,积云滚滚。我隐隐约约地期待我们会成为种族暴力的牺牲品,戴着棒球帽的白人乡下佬会漫不经心地用石头砸碎挡风玻璃,但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主要是加油站的服务生——他们太疲倦而且又太有礼貌,除了汽车的牌子,他们什么也不曾注意到。
我们住进了杰克逊的一家汽车旅馆,在一家霓虹闪烁的汽车餐厅吃了晚餐,他们供应分量很足的家常饭。晚饭后我们回到了汽车旅馆。我忘记把在新奥尔良买的避孕套带来了,箭在弦上,我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