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3/4页)

第二天晴空万里,海面上差不多无风无浪。经过几次从容的交谈大家更少拘谨。婚姻正式开始了。十月最后一个清晨我们在突尼斯城上岸。

我只想在那里停留几天。我会向你们坦白我的愚蠢。在这个新征服的国家除了迦太基和罗马的几处遗迹外没有东西吸引我:奥古斯都对我提到过的提姆加德,苏塞的镶嵌画,尤其是吉姆的圆形剧场,那是我计划中先睹为快的东西。首先应该抵达苏塞,然后又从苏塞搭上驿车;我不会让这里什么事把我羁留。

可是突尼斯城使我感到吃惊。我心中沉睡的某些感官功能,一直未曾得到发挥,依然保持全部神秘的青春活力,一接触到激动人心的新鲜事物,也苏醒了。我不只是感到有趣,还惊讶和发出唏嘘,尤其叫我高兴的是玛塞琳很快乐。

可是我日益感到劳累,但是我又不好意思退却。我咳嗽,感觉心口上部奇异的难受。我想,我们在往南方去,天一热我就会好的。斯法克斯的驿车在晚上八点离开苏塞,凌晨一时穿越吉姆。我们订了车上的座位。我原以为搭的是一辆不舒服的破车,恰恰相反,我们得到很好的安排。但是那个冷哪!我们天真地以为南方天气温和,两人都衣衫单薄,只带了一条披肩!马车一走出苏塞和丘陵的屏障,风开始刮了起来。平原上狂风大作,呼啸而来,向车门的每条缝隙里钻;无物可以抵挡。我们抵达时全身都冻僵了;尤其是我一路颠簸,又加上阵阵剧咳,摇得我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这一夜真是惨!到了吉姆又没有旅店,一座简陋的土堡就算充数了。怎么办呢?驿车已经走了。村子还在沉睡;夜色笼罩四周,隐约看到几处阴森兀立的废墟:有狗在吠叫。我们走进一间土屋,里面搭好两张破床,玛塞琳冻得发抖,但是那里至少风吹不到我们身上。

第二天阴沉沉的。我们出门时没料到天空会是一片灰色。风还在吹,但是没有前一天那么急。驿车要到晚上才会经过……我要说那天过得够凄凉的。那座圆形剧场不一会儿就走完了,叫我失望;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我还觉得它丑。可能疲劳也使我更加无精打采。将近中午我闲着,再回到那里,在那些石头上徒然寻找铭文。玛塞琳幸而带了一部英国小说,在背风处阅读。我回来在她身旁坐下。

“今天糟透了!你不感到太无聊吗?”我对她说。

“不。你看到,我在看书呢。”

“我们到这里干吗来了?至少你没有冷着吧?”

“不怎么冷。你呢?说真的!你脸色都苍白了。”

“不……”

夜里风又狂吹……驿车终于来了。我们重新上路。

车子一晃动,我感到身子散了架。玛塞琳很疲倦,靠在我肩上很快睡着了。但是我想咳嗽会把她惊醒的,于是轻轻地、轻轻地抽出身子,把她往车厢板上靠。可是我又不咳嗽了;不,我吐痰了;这是以前没有的。我不费力气咳出痰来,痰不多,但隔一时就有,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起初还几乎觉得好玩,但是在嘴里留下一股怪味很快感到恶心。手帕很快不够用了。手指上沾满痰。要叫醒玛塞琳吗?幸而记得她腰间有一条大围巾。我轻轻取了过来。不再把痰忍住,大量往外咳。感到特别轻松。我想感冒也快过去了。突然我感到虚弱;一切都开始转了起来,我相信这下子我糟糕了。要叫醒她吗?啊!才不呢!(我相信我从清教徒的童年起就憎恨软弱放弃,我称之为怯懦。)我恢复镇静,定一定神,终于控制了晕眩……仿佛人又到了海上,车轮声变成了波涛声……但是我已停止了咳嗽。

然后,我陷入半睡半醒状态。

当我清醒时,天已经大亮。玛塞琳还在睡。我们愈来愈近了。我拿在手里的围巾是深色的,一眼还看不出污痕;但取出手帕时,我发呆地看到上面血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