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杨一的逃亡(第4/6页)
回到学校,我们用饭票换了两包烟,又去吃了点东西,还剩下一点饭票,明天吃早饭。夜里我和他睡在一个铺上,前胸贴墙,后背贴着杨一,想到我们少年时代经历过的一起,戴城的流氓,技校与重点中学,欧阳慧,于小齐,曾园,残废,虾皮,还有死掉的老丁以及他的两个老婆。所有的脸都漂浮在我意识的表面,没有思考的余地,只是让他们飘过去。
我问杨一,你还爱欧阳慧吗。
杨一说,我也不知道。他又反问我,你还爱于小齐吗。
我说,假如我有一天能找到她,我就会知道自己爱不爱她了。
杨一大学毕业后,本想在上海找份工作,但他爸爸坚持要他回到戴城,杨一考虑了一下,就真的回去了。他在上海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还不如回家。
回到戴城后,他买了台游戏机,每天蹲在屋里打游戏。这个游戏是双人组合的,他找不到同伴,我在外面游荡呢,于是他把呆卵叫来,教这个傻子打游戏。一个无业的本科毕业生和一个同样无业的白痴,每天对着一台黑白电视机狂打坦克,轰掉了几万辆虚拟的坦克。中午想起来饿了就吃点泡面,顺便给傻子也弄一碗,吃完了继续打。有时傻子跑到幼儿园外面去看风景,杨一独自打坦克,觉得很孤独,就冲出去把傻子拉回来,央求他一起玩。傻子也不是每次都肯陪他玩的,傻子也有尊严,也有厌倦的时候。
有一天,杨一扔下游戏机手柄,跟着他爸爸去农药厂报到了。
在那个破烂、陈旧、散发着古怪气味的化工厂,他再次看到了曾经有人自杀的水塔,想起那一年,他爬上去,路小路在下面看着他。他在半空中感到世界像一块集成电路板,滚烫的阳光和滚烫的铁架子,几乎让他把持不住,那只拖鞋代替了他坠落在草丛里。
这时他不再愤怒了,进了农药厂就没什么好愤怒的,拿西瓜刀砍过人又有什么用?这里有很多人都用过这种兵器,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顿悟了,进了工厂就下车间倒三班,第一年在昏天黑地中度过。他用甜言蜜语征服了车间里的阿姨和车间外面的领导,第二年调到供销科,开始贩卖农药。很多人都认为,他很适合去做销售,大概世界上只有路小路知道他其实是个忧郁的人。
在盛夏的时候,他去外省,那些名字听上去都差不多的县城。从城市再到乡村,滚烫的阳光和滚烫的中巴车,车子里有人,有鸡鸭,有散发着膻味的山羊。他没有歧视山羊,因为他本人身上也散发着膻味。夜里住在县城的招待所里,被子好像是被山羊睡过的,他也无所谓,因为这条被子比他大学时代的还略微舒服一点。
也不知道走过多少县城,卖掉多少农药,他像一个古代的货郎,游走于乡村之间,陪农科站的人喝酒,在麦田里和农民聊天,把宣传横幅挂在县城的商店门口,给生病的农作物开处方,甚至在卫生所帮忙抢救那些喝药自杀的妇女。渐渐地,他对于丰收有了一种感情,他憎恨大水,因为庄稼都死了,农药就卖不出去了。他喜欢看到农民丰收的神情,在他的故乡戴城,人们把拥有这种表情的人统称为乡逼。
他在县城里遇到过流氓,那不是戴城拿着西瓜刀和铁管斗殴的小混混,而是乡下的黑帮,用杀猪刀抵住他的腰,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方言,把他洗劫一空。这让他回忆起初中时代,和路小路一起被人打劫的事情,很相似,但是更恐怖。他曾经变成一个同样凶暴的人,抡着西瓜刀把少年时代所受的屈辱都报复回去,但是,这没用,这仍然只是噩梦的一部分。
他在某个县城和一个老板做生意,货到付款,一卡车的农药运到老板哪里,钱却迟迟不给他。一百万啊。他蹲在老板家门口,苦苦央求。老板说,你再等一个月。他打电话回厂,厂里说,要不到钱,你就提着脑袋回来。他在那个县城呆了两个月,打电话给大学同学,学习了制造汽油弹的方法,拎了两个土炸弹去找老板。后来他全身回到厂里,钱也要回来了,成了全厂的英雄、当年的楷模,连他爸爸都要向他学习,这种为了集体不怕坐牢不怕炸死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