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们都是残废(第2/7页)

老丁住在最靠里面的一间病房,同屋还有一个中年人在昏迷之中,已经到一级护理的程度了。老丁还好,二级护理,正斜靠在病床上看报纸呢。他见我进来,用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又指指身边的中年人,说:“轻点,这里有个昏迷的病人。”我蹑手蹑脚走进去,一脚踢到了老丁的扁马桶,哐当一声。老丁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每次不弄出点动静就难受?”我说:“这人都昏过去了,敲锣打鼓他也醒不过来,是你自己大惊小怪。”

我往他病床上一坐,很自然地把脚盘在床上。老头再次表示不满,“你怎么跟东北人一样,进屋就上炕?”我不管,直接问他,到底病成什么样了,我记得他总是很害怕冬天,冬天容易发病,这冷空气还没来,他咋就不行了。老丁叹了口气,说:“跟你说也没用,不说了。”

我翻看他的报纸,又是《戴城晚报》,在某一页上看见了“丁培根”的大名。我说不错啊,又发表散文了。老丁说:“少说这个,跟你没关系。我在看时事新闻。”他指给我看,戴城的化工基地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建中,马台镇的前进化工厂即将扩产,其他化工厂也将陆续搬迁到那里,以解决城市环境污染的问题。我说我不感兴趣,前进化工厂关我屁事,我告诉老丁,大飞和小怪已经去珠海了。老丁很诧异,后来又说:“年轻人是应该出去闯闯。”这都是很老套的话,跟他的散文一样。我说:“闯个屁,也就是去做猪仔,又不是云游四海。”

我继续看他的散文,那片文章是讲雅致的生活的,兰花啊,古书啊。看得我都笑了,我说丁老师,你家里那几本书都破成什么样了,阳台上种的是葱,你写什么雅致生活啊。老丁很郁闷地说:“你怎么这么粗鲁?一点也没改变!”

我告诉老头,我现在一点也不粗鲁,而是颓废。他很疑惑地看着我,说:“诗人才颓废,你是一个小混混,有什么好颓废的?”

我说:“小混混都很颓废的。”

老丁说:“没什么审美价值。”

我想还嘴,臭臭他的散文,再一想,我不能再打击他了,不然他装死给我看,我会被抓进去的。为了表示我有点文化,我说,培根这个名字我知道了,是一个英国的散文家。老丁说:“谁告诉你的?”我叹了口气说:“当然是于小齐。”

我把自己去上海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说打胎的事,也没说大学生,我只说见到了于小齐,我们去外滩了,看到万国建筑博览会,还吃了一种叫培根的东西。他问我上海好玩吗,我告诉他,人多车堵,房子挺漂亮的。这时他指了指床边的空杯子,示意我给他倒水,趁我拿热水瓶的时候,他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和小齐谈恋爱?”

我说:“没有啦,我这个社会渣滓。”老丁说:“你要是努力一点,将来还是会有出息的。”我说:“我谢谢你抬举。”老丁说:“前阵子我还以为,小齐会和你谈朋友。”我说:“别提了,我白挨了你老婆一顿臭骂,压根没这件事。”

我把茶杯端给他,他喝了口水,接着问我:“小齐为什么不和你谈恋爱?”

我说:“实话告诉你吧,她有新男友了,是大学生,就那个纺织学院的。”

老丁说:“噢?这不错啊。大学生?”

我听了这话有点生气,自尊心受挫,说:“你别以为大学生就是知识分子,那个人很粗鲁的,比我还粗鲁。”

老丁说:“再粗鲁也是大学生,文化底子还是有的。要我也是选大学生,不会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