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位的恶魔(第18/30页)
“我总觉得你像一个人,可又想不起是谁。”他翻过身看着她,眼里的愁苦闪闪发亮。
“知道。”她刻意将那两个字拖长,在里面灌满了蜜,“不就是你那个心上人么?”
黄慕云没有回应,将否认放在心里。反正桃枝就是像极了某个他从前经常会碰面的人,侧面的鼻线,唇角微扁的弧度,还有那双不美却假装勾魂的丹凤眼……他隐约觉得自己已接近真相边缘,却又甩了甩头,将视为多余的思绪暂时抛却了,心里依旧装着满满的“白子枫”。对他笑,对他蹙眉,卷起他背部的衣裳听音时那一脸的犹疑,如今都成了痛,烙在一个叫“永久”的角落里,然后静静地看它腐烂。
“你今天必须把这个吃下去再走,不收你钱。”桃枝破天荒地犯倔,又将那碗甜酒酿捧起,舀了浅浅一勺,伸到黄慕云嘴边。碗里的甜酒已涨干,在面上结出一层软痂,饭粒颗颗涨得如半粒赤豆大小。
他想断然拒绝,可还是敷衍地吃了一口,酒味像是突然开启了身上的某个机关,在胸口翻滚了上千次的悲怆,一股脑儿涌了出来,连同泪水,将委屈和遗憾一并都浇湿了。这是纯粹男人式的号啕,响亮干脆,系不拖泥带水的绝望,让女人只得旁观,同声悲鸣,却帮不上一点忙。
于是桃枝坐在一旁,欲等他哭完,犹如黄梅天里斜倚窗台,等待雨住。
翠枝的葬礼,桃枝没有去,因怕爹娘嫌弃,只当没这个女儿。其实她心里也是有恨的,恨他们怎么不把她卖得远一些,竟在同个镇上,价钱也不高,受姿色所限。她原想这样也好,将自己磨灭的梦托付在妹妹身上,孰料就在她于花月楼度过的第三个年头,却听闻翠枝依然是被当作商品换钱的命,只比她略好一些,在黄家做丫鬟,这令她纠结不已,直觉爹娘辜负了她。即便如此,每每做贼一般溜到家宅后门来送钱,娘都要强调一下:“翠枝如今可是在大户人家做事的,吃穿都和主子一样,命可是好得很!”言下之意,这次总算卖出门道来了。
所以翠枝暴毙的噩耗,一丁点都没把桃枝击垮,她甚至泪也不挤一滴,反正不必去哭丧,何必费那个事?她不是察觉不到自己的冷淡,甚至还有些惶恐,怕从此没有真感情,然而看到黄慕云肝肠寸断的模样,心又疼起来,这知觉让她多少感到安全,起码自己不是真的没有七情六欲,而翠枝的死因,还是要搞清楚的。
“听说荒唐书铺的杜老板如今在你们府上?”她脑中冒出的念头,总是藏不牢,顺嘴就漏出来了,见他收住了悲恸,便即刻转移话题。
“嗯,一住下就赖着不肯走了。”
提起杜春晓,他便没来由地烦,又觉得有些好奇。
“她有副什么西洋牌,算命很准,你叫她算过没?”
“不过以讹传讹罢了,让她算过一回,哪里准?”他拿薄毯拭了拭泪,回道。
可惜黄慕云终究不太懂女人,有些事情,尤其是神秘的占卜问卦,越是诋毁,女人便越是上心。因此翌日,桃枝便出现在荒唐书铺门口,只可惜杜春晓不在,守店的是夏冰。
“她什么时候回来?”她有些怨自己笨,明知杜春晓现在黄家,却还巴巴儿跑去书铺找人。
“不晓得,”夏冰看出她烟花女的身份,便有些紧张,说话舌头打结,“好像近期是回不来了。”
“小哥儿,那总有日子的咯?”桃枝笑了一下,故意将胸脯挺近他,“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呀?”
夏冰窘得满面通红的,声音愈发地颤:“不……真不知道!等案子破了吧!”
“什么案子?”桃枝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翠枝生前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侧脸。
“我说,你关心这个干吗?她要回来,自然会回来,问我有什么用?你买书不买?不买就走!”他终于急了,试图用粗鲁掩盖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