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与我(第11/13页)

如果说《今天》是一个大家庭,他就是管家;如果说《今天》是一个机关,他就是后勤部兼财务部部长;如果说《今天》是一个杂志社,他就是总编室、办公室主任兼会计、编务、校对。他操持对内对外的每一件事,他关心男男女女每一个人。有了他的勤奋,杂志始终和几百个读者保持通畅的联络,几乎每一封来信他都亲笔回复。田晓青感慨地说,当年他收到的回信是他有生以来最让人激动的文字。他记录每一笔开支和收入,小至五毛钱一本卖出的杂志收入,大至购买三百多元一台的手摇油印机的支出。有了他的细致,使得《今天》在经费奇缺的情况下得以坚持和发展。芒克被工厂除名之后,编辑部每月发给他三十元,老鄂怕他没计划,每月分成两次发;编辑部所有信件、稿件、订单、账目他都细致分类后妥善保存着。可能除了他,很少有人至今还保存着一套完整的《今天》。现在,不管是谁,都要在他的监护下阅读,毫不夸张地说,比他个人的财产更加宝贵。

我无法列举他做的一切,因为那实在是太琐碎太细微了,对于一份将被载入史册的杂志,那也许是不值一提的,但对于一个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生存下来的民办刊物,那实在又是不能忽略的。

日后这些人都承受了种种来自家庭的,来自舆论的,善意的和非善意的压力,但没有谁被压垮,他们从不发牢骚、泄私愤,一如既往地生活着,承担着为人妻、为人夫、为人父、为人母的责任,在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在接人待物的每一个细节中,一以贯之地坚守着自己的人格信念,绝不在精神的层面上降低生活的标准。像初来《今天》时一样,他们远离文学创作,远离政治,远离《今天》的光环,唯独无法远离的,是特定的档案给他们带来的麻烦。

一九九○年以后,振开在欧洲恢复《今天》,以后又迁到美国,曾有人对此表示不平,好像《今天》是一棵结满了鲜桃的果树,所有浇过水、铲过土、剪过枝的人都应该平分秋色。有趣的是,这种议论在局外人中搞得沸沸扬扬,《今天》国内的人却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一事实。躺在病床上的周郿英对李南说:“《今天》的事,芒克和老鄂不说话,别人谁还有资格说话?”事后,李南对刘迪转述此话,刘迪说:“老周都认为除了芒克和老鄂,别人没资格,谁还能再说什么?”我是想说,《今天》的名声,对于这些人来说,没有多大意义。他们不会因自己曾是《今天》的一员而骄傲,但是《今天》完全有理由因为有了他们而骄傲。我相信,因《今天》脱颖而出的人们,谁都不会遗忘他们。

所以我说,他们是一些真正的精神贵族,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的理想主义不是创造神话,而是身体力行地试图将神话变为现实。如果谁有幸感受这样的生活状态,有幸在这样的氛围中被熏陶,有幸在这种群体中被点燃,他可能仍然是平凡的、贫穷的,但他不会庸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今天》展示的是一种境界、一种姿态、一种生存方式、一种人文精神,所以可以穿过昨天而历久弥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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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往往无公正可言,有些人注定是永远的发言人,另一些人则注定是永远的听众,注定要被埋没。但是作为亲历者和见证人,有权选择是站在历史一边还是相反,有权选择叙述历史的角度和方式。我想告诉对当年的情况一无所知的人们,同时也提醒得益于《今天》的人,不该忘记那些曾经以献身精神“陷入”《今天》,却因此而荒芜了的人。

用“荒芜”这种字眼来表述一个人的生存状态是残酷的,然而事实也许比我所能够通过文字表述传达出来的更为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