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的不幸(第4/8页)

五年以后,又传来了郭海准备离婚的消息。可想而知,讨债还债,报恩施舍,都不足以长久地支撑一个家庭,更不足以滋养一份爱情。好在,郭海始终像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对待老马的儿子,两个孩子已经长大许多,并且和郭海建立了深厚的感情,也许郭海可以心安理得地告慰死者的冤魂,可以对自己有个交代了。

如同我曾为他的结婚而难过一样,离婚的消息也同样使我不好受,对自己既失望又恼火。对这件事情的全过程,我都是既不赞赏又无谴责,简直就成了一个没有态度的人。我的自信和坦然自始至终被内疚的阴影笼罩着,觉得自己成了最没有发言权的人。

如果说,现在的年轻人对于当年我们为了探讨真理而坐牢的行为已无法理解的话,那么,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同代人是一定可以理解的。而郭海的行为,则是即使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绝大多数人也无法理解的。他是荒唐的,又是合理的。既令人钦佩又使人惋惜,既令人心痛又使人无奈。

我们曾经在理想主义的感召下汇合,命运又使我们沿着这个交叉点向不同的方向伸延。有的为了理想而接受现实并最终偏离甚至背离了理想;有的放弃了理想又不能接受现实;还有的以清醒的理性将理想深埋在心底。而郭海则是彻头彻尾的乌托邦。

我曾想,如果整个中国平庸到只剩下一个理想主义者,这个人一定是郭海!这个人只能是郭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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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何止是郭海,不止一个人因此案毁掉了自己的初恋,在道德和情感的两难中被逼迫做出违背自己的选择。

F坐牢两年,他的女朋友始终以未婚妻的身份照顾他的父母。出狱后他的女朋友初衷不改。按理说,他该感激不尽,爱她,娶她。可偏偏是F主动提出与对方分手。为此他曾遭到朋友们的误解和谴责,只有我对F的解释由衷地理解。

F的女朋友的父亲当时是某市计委主任,她的哥哥和嫂子是外交部驻外使馆工作人员,如果F和她结婚,他们的前途笃定要受到影响。如果她的家人像“文革”中很多人所表现的一样,阻止他们结合,也许他们反而会出于反叛不顾一切地结婚。可事实刚好相反,尤其是她的哥嫂,不但热情鼓励,而且做好了政治前途受到影响的准备。她本人可以不顾被F描述的未来处境的艰难和凄惨,但却会为可能给亲人造成的后果而长久地矛盾和不安。F说:我没有理由让她在爱人和亲人中做出选择,更没有理由让他的家人遭到本可以避免的不幸,使我们的婚姻一开始就罩上一层阴影。所以我只能快刀斩乱麻,斩断这恶性循环的链。和我分手她会一时痛苦,但是,将来她会有一个明朗而幸福的婚姻。

在当时的处境下,这是一个正直的忘我的人可能得出的唯一逻辑,在这个逻辑中,爱情被放逐到了只能被忽视的角落。至于那位善良的姑娘日后是否真的能有一个幸福而明朗的婚姻,这是F的想象力不可企及的。

F的决定是高尚的吗?但是他毁了一个姑娘的初恋,而初恋将影响一个女人一生的感情幸福。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感情的幸福更加重要?我确切地知道,直到结婚,她还没有忘记初恋的爱人,还为没能献身于他而遗憾而惋惜而追悔莫及。F的决定是自私的吗?

可他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分明是为了别人的清白而割舍了自己最看重的爱情。F的做法是救了她还是毁了她?这是一个复杂而微妙的问题,任何逻辑和知识,在这样的问题面前,几乎都是无力和贫乏的。

我出狱后,和我分手的男友多年以后曾经问我:“你当时为什么那样坚决,一定要让我马上做出非此即彼的回答?”我告诉他:因为我了解你的矛盾,了解你承受的压力,也了解你承受压力的能力;同时,我的敏感,我的自尊,我的现实处境,使我失去了一个普通女孩儿面对爱情的正常反应,以致无法以平常心从容地看待本来既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的恋爱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