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个人能有多久(第9/10页)

我还想起那件让我至今耿耿于怀的事情。我的那辆自行车已经骑了二十多年,它总是坏,用它拖着拖斗送娃娃去托儿所,让我觉得怕。每次坏了我都会告诉你,你总是拿了工具去修。最初我的感觉很好,私自感受一种“你种田来我织布”的小女人情调。次数多了我心里期待的已经不是你一如既往地修它,而是在某一天,当我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时,见到一辆你为我买的崭新的自行车。我无数次地这样想象,但我的期待总是落空。直到有一天,那是你住院之前,我正为你的诊断四处奔波,骑着那辆破车,我从北京城西南的三○一医院,跑到北京城东南的肿瘤医院,再回到北京城东北角去接儿子。就在离娃娃幼儿园不到两公里的地方,那车终于瘫痪了,前轮脱离车身飞得老远。我在路边捡了一截铁丝把轮子串起来,推着走。现在回想起来,我没当场把它扔在路边真是太奇怪了!我不会为几年不买一条新裙子而冤,也不会为不曾使用过洗面奶而怨。我哭,不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多的钱买一辆自行车。那么,眼泪为什么而流呢?我为什么故意地渲染甚至是唠叨而不把要求提出来呢?况且咱们家的钱都是我管,我为什么就不能干脆自己跑到商店推回一辆呢?这听起来有点儿可笑。是呀,我自己不说可又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呢?这对你来说也许是个千古冤案,对我来说却是个公开的谜语。它如此简单,以至于我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哭,只是因为女人渴望而没能得到的领会。那领会才是女人的体面、满足和骄傲,虽然那只是一辆自行车,不是一部汽车,不是一所豪宅。那是物质的世界里没有的物,那是形式的逻辑里没有的形。然而!荒诞的是,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语言里,它最终仍然还是一辆自行车!

也许只有你知道,我讲述的这些,都是事实,但并不是事实的全部。全部的真相是,我为你活着而拼尽全力,同时我也祈祷别的,那“别的”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就在我们等待了五个多月的手术的前一天,我突然失踪了一个上午。我回到医院时,你刚刚自己用剃须刀在小腹部做完备皮。你虚弱得连说话都困难,我却把你一个人丢下。我去哪儿了?你问我。我说,去办点儿事。但眼睛不肯看着你。你是如此敏感的人,一定知道我并不想说;你又是如此磊落的人,一定不会对我的不解释胡思乱想。

我自认为是缺乏灵性的人,宁愿面对今生,不愿寄希望于来世,更不烧香拜佛乞求实惠。现在我告诉你,那天我去了北京城南道教的寺庙白云观。我在每一尊神像前都敬上几炷香,放下一些钱,然后虔诚地下跪、磕头。我乞求神保佑你手术成功。同时,我还乞求:如果手术不成功,保佑你尽快解脱。

我坦白我的罪,罪名是自我亵渎,它将抹杀我所做过的一切。我相信你自己也一定这样愿望过。所以,我发誓,你少受点儿罪是我希望你尽早解脱的唯一理由!但是,你相信吗?其他人相信吗?我自己相信吗?事实是,你病着,我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时间,金钱,儿子的成长,我自身的向往……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那煎熬会延续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八年……

你的问题,和我的问题,本来是两个问题,但它们变成了一个问题。

好的,与不好的,甚至是坏的,都在一起,它们成为了一个整体。

善与恶,本能与理性,简单与复杂,都是一个整体。

事物的本质是什么?当一个事物是由另一个事物引起的;当这两个相互因果的事物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结果;当你清楚地知道,成全了一个,另一个也同时得到成全,你怎么能保证,不把你真的想要的,当成是你顺便得到的?边界如此模糊,本质也变得不那么纯粹和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