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外省大人物在巴黎 四十 告别(第2/3页)

吕西安回家看见柯拉莉直僵僵的横在一张帆布床上,裹着一条粗布被单,贝雷尼斯一边哭一边缝。诺曼底的胖老妈子在床的四角点了四支蜡烛。柯拉莉面上光采奕奕,平静到极点,叫活着的人看了十分感动。她很象害贫血症的少女:暗红的嘴唇有时好象还会张开来,轻轻的叫几声吕西安。她断气之前就念着上帝和吕西安的名字。吕西安打发贝雷尼斯上殡仪馆办手续,开销不能超过两百法郎,还得包括在简陋的佳讯教堂举行的丧事弥撒。贝雷尼斯一出门,诗人便坐在书桌前面,靠近可怜的女朋友的尸体,预备按照流行的曲调写十首快活的歌。他苦不堪言,花了多少气力没法动笔;后来总算心窍大开,救了他的急难,仿佛他根本不曾有过痛苦。克洛德·维尼翁关于感情和头脑分离的现象发表过沉痛的议论,此刻在吕西安身上应验了。教士替柯拉莉做着祷告,可怜的孩子凑着灵前的烛光,为狂欢的酒会推敲歌词。那一夜不知他怎么过的!第二天早上,吕西安写完最后一首,想配一个当时流行的调子,贝雷尼斯和教士听见他唱起歌来,只道他疯了:朋友们,歌词要带说教,我听着受不了。

要人快活与开心,

为何又要讲理性?

复唱的词儿句句精彩,

叫我们嘻嘻哈哈干杯:

古希腊的哲人也是这般议论。

我们用不到高雅的辞藻,

掌酒行令自有酒神代劳。

劝你们尽情欢笑奠停杯,

万事皆空休挂怀。

名医常说,谁要能终年沉醉,

包管他长命百岁。

怕什么老态龙钟,

两腿摇摇走不动,

赶不上健步如飞的青春年少!

只要能满满的金樽高捧,

双手轻便岁岁相同;

只要能沉湎醉乡直到老,

传杯换盏意兴豪。

劝你们尽情欢笑莫停杯,

万事皆空休挂怀。

若要问,我们从哪条路上来,

倒很容易说分明;

要知身后何处去,

休问我辈痴与愚。

何必思前想后多愁苦,

有福且享莫蹉跎,

享尽荣华才不算此生虚度。

天年有限数难逃,

一息尚存趁今朝!

劝你们尽情欢笑莫停杯,

万事皆空休挂怀。

诗人唱到惨痛的最后一节,来了毕安训和阿泰兹,发见吕西安伤心之极,眼泪象潮水一般涌出来,没有力气再把歌词誊清。等到他抽抽噎噎的说出他的处境,听的人眼睛都湿了。

阿泰兹道:“这一下许多罪孽都补赎了!”

教士正色道:“在现世见到地狱的人还是幸福的。”

美丽的死者对着永恒的世界微笑,情人用香艳的歌词替她换来一块坟地;巴贝付了她的棺木;穿着短裙和绿头绿跟的红袜,煽动过整个戏院的女演员,如今给四支蜡烛围绕着;教士带她回到了上帝身边,正预备回教堂去替这个多情的女子做一台弥撒。这些又庄严又丑恶的场面,这些被急难压制的痛苦,把大作家和大医生看得惊心动魄,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时走进一个当差,报告德·图希小姐来了。这个美丽的了不起的女子一切都很明白,急急忙忙过来和吕西安握手,塞给他两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太晚了,”吕西安说着,死气沉沉的望了她一眼。

阿泰兹,毕安训,德·图希小姐,临走说了许多温暖的话安慰吕西安,无奈他生命的动力都断了。中午,小团体的朋友们,除了克雷斯蒂安(他也已经知道吕西安并没真正出卖朋友),一齐来到小小的佳讯教堂,还有贝雷尼斯,德·图希小姐,竞技剧场的两个小角儿,服侍柯拉莉化装的女仆,伤心的卡缪索。男客都把女演员送往拉雪兹神甫公墓。卡缪索涕泪纵横,向吕西安发誓,一定买一块永久墓地,立一个小小的石柱,刻上几个字:柯拉莉,享年一十九岁——一八二二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