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胞胎女郎与沉没的大陆(第7/8页)

我又喝口啤酒润润嗓子。女人依然凝视我的眼睛。她转了个身,乳房紧贴住我的胳膊。

“往下怎么样?”

“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我说,“真的不能怎么样。怎么找都没有入口,声音又死了。我只好双手按在玻璃上干瞪眼看着。墙迅速变高——双胞胎的腰部、胸部、颈部,不久将其整个淹没,直达天花板,这是转眼间的事,我完全奈何不得。工人堵上最后一块砖,收拾好东西去了,唯独我和玻璃墙剩了下来。我真的奈何不得。”

女人伸出手,摩挲我的头发。

“经常如此。”我不无自我辩解地说,“细节不同,程序不同,角色不同,但结果相同。那里有的只是玻璃墙,我没办法把什么告诉别人,每每如此。睁眼醒来,手心里总有玻璃墙冷冰冰的感触,好几天好几天都留在手心不退。”

我讲完后,她仍然一直用手指摩挲我的头发。

“肯定是累了。”女人说,“我也同样,一累了就做不好的梦。但那同现实生活是不相干的,不过是身心疲劳罢了。”

我点点头。

随后她拉我的手按在她的下部。下部温暖而湿润,但这也引不起我的兴致,只是心里觉得有点奇妙。

我多给了她一点钱,说是对她听我述梦的谢意。

“光是听听,用不着付钱的。”

“是我想付。”我说。

她点头接过钱,塞进黑手袋。“咔!”随着一声好听的声响,手袋合上,我觉得我的梦也好像被她塞了进去。

女人下床穿上内衣,套上长筒袜,裙子和短衫也都穿好,站在镜前梳理头发。站在镜前梳发时的女人看上去全都一个样。

我赤裸着在床上欠起身,呆呆地看她的后背。

“我是这么想:那肯定单单是梦。”女人临出门时说。她把手放在圆形拉手上想了想,“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你放在心上的寓义。”

我点了下头,她随即走出,传来“喳”的一声关门声。女人的身影消失后,我仍然仰躺在床上,久久注视着房间天花板——随处可见的廉价宾馆的随处可见的廉价天花板。

透过窗帘缝隙,可以看见色调似含潮气的街灯。不时掠过的强风把十一月冻僵的雨滴不经意地摔打在玻璃窗上。我伸手想拿过手表,又嫌麻烦作罢。现在几点并非大不了的问题。想来我连伞都没带。

我边望天花板边想古代传说中沉没于海中的大陆。何以想起这个,自是不得其解。大概是十一月冷雨拍窗的夜晚没带伞的缘故吧,抑或因为以仍残留着凌晨梦境的凉意的手拥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的女人的肢体——什么样的肢体都想不起来了——亦未可知。唯其如此,自己才会想起远古沉没海中的大陆传说。光线惨淡,声音沉闷,空气湿重。

那到底已经失去多少年了呢?

可我已无法想起是哪一年失去的了,想必在双胞胎离我而去之前便已失去。双胞胎只不过向我告知了这点。在我们能够对已经失去的东西予以确认的时候,所确认的不是失去它的日期,而是意识到失去它的日期。

也罢,从头开始好了。

三年。

是三年这一岁月把我带到了这个十一月的雨夜。

但我有可能一点点地习惯这个新的世界。或许花些时间。时间会使我将自己的血肉骨骼一点点地塞进这沉甸甸湿漉漉的宇宙断层中。归根结蒂,人会使自己同化于任何环境。纵使再鲜明的梦,终归也将为不鲜明的现实所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曾有过那样的梦一事本身,迟早都会无从记起。

我关掉枕边的灯,闭上眼睛,在床上缓缓伸直身体,并且让意识沉入无梦的睡眠中。冷雨敲窗,黑暗的海流冲刷着被遗忘的山脉。


  1. [3] 关于双胞胎女郎,详见作者的另一部小说《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