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故国鬼魅_1988年夏末(第33/46页)

来到室内,宽阔的中央过道两侧摆着木质长椅,沉重厚实的木板上雕着花纹,漆成黑色的表层闪着水光。长椅外的石柱顶上插着火把,在人群头顶上约五米处绽放光亮。孩子的父母和其他孩子的父母聊天,男人礼节性地轻轻亲吻女人的面颊。萨缪尔望着他们如蜻蜓点水般亲吻,很快发觉男人并没有真的亲吻女人,而是在颈部周围的区域内模仿亲吻的动作。萨缪尔不知道女人会不会觉得失望——她们在等一个吻,等到的却是空欢喜。为什么不吻上去呢?

两人落座,研究节目单。贝萨妮的节目在下半场。上半场都是短小的作品——室内乐片段和独奏小品。贝萨妮的节目显然是全场的精华。压轴大戏。萨缪尔的鞋底紧张地拍打柔软的地毯。

灯光变暗,乐手停止混乱的练习,观众全部就座。一段漫长的等待过后,木管乐器吹出一个干净清晰的音符,其他乐器纷纷效仿,根据这个音符定调,咬住这个定点不放,他母亲似乎哽咽了一下。她深深吸气,抬起手按住胸口。

“我以前就做这个。”她说。

“做什么?”

“定调。我吹双簧管。那曾经是我的任务。”

“你演奏音乐?什么时候?”

“嘘——”

事情就是这样,这是母亲保守的又一个秘密。她的生活对他来说仿佛一团迷雾,他诞生前的一切都那么神秘,锁在她令人捉摸不透的耸肩、半心半意的回答、模棱两可的概括和箴言背后——她会说“你太年轻了”或者“你不会明白的”,还有特别让他挠头的“以后再说吧,等你长大了”。但偶尔也会有一星半点的秘密泄露出来。所以,他母亲曾经演奏过音乐。他把这一点放进脑海里的仓库:母亲的身份。她是乐手。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毋庸置疑,她有数不清的秘密。他总觉得她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有什么东西藏在她半心半意的淡漠视线背后。她时常表露得像是脱离了现实,就仿佛她只把三分之一的注意力放在你身上,其余部分在关注她深锁在脑海里的天晓得什么东西。

最大的秘密几年前曾不小心泄露,萨缪尔当时还小,可以问父母一些荒唐的问题。(你们进过火山口吗?你们见过天使吗?)或者是他还足够天真,有权相信一些惊人的事情。(你们能在水下呼吸吗?所有驯鹿都能飞吗?)或者是他在寻求关注和称赞。(你们有多爱我?我是世界上最乖的孩子吗?)或者是他想确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你会永远是我的妈妈吗?你和爸爸以外的人结过婚吗?)然而当他提出最后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母亲陡然坐直,居高临下地用正式而严肃的视线望着他,说:“事实上……”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萨缪尔等着她,但她忽然停下,陷入沉思,露出那种冷淡而漠然的表情。“事实上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答道,“当我没说。”

“你以前结过婚?”

“没有。”

“那你本来想说什么?”

“没什么。”

于是萨缪尔去问父亲:“妈妈以前和别人结过婚吗?”他父亲望着他的眼神仿佛他来自外太空。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就是问问而已。”

“没有。天哪。你都在胡说什么?”

他母亲经历过什么事,他非常确定。某些神秘玄奥的事情,即便多年以后的现在也依然占据着她的注意力。它有时候会淹没她,让她暂时脱离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