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故国鬼魅_1988年夏末(第14/46页)

刚开始孩子会很害怕,但到了最后,他怎么可能拒绝呢?属于他自己的一匹马?他跳上马背,马站起身,孩子离地面足有三米,他欣喜若狂——第一次有这么大的东西在乎他。他的胆子越来越大。他踢马,让它跑得更快一点,于是马开始轻快地小跑,孩子越是喜欢它,它就跑得越快。

然后孩子会希望别人能看见他。

想让朋友嫉妒地望着这匹崭新的大马。他的马。

事情就这样继续下去。被魅魔荼毒的孩子刚开始总会觉得害怕。然后是幸运。然后是迷恋。最后是骄傲。他踢着马,让它跑得更快一点,直到它四蹄翻飞地奔跑,孩子抱着它的脖子。这是他遇到过的最好的好事。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重要,如此充满喜悦。永远在这个时刻,在速度和欢愉的顶点,孩子感觉完全控制住了这匹马,感觉完全拥有了它,在他最想因此闻名从而享受第一等的虚荣、骄傲和自豪的时候,马会突然拐下通往城镇的道路,奔向俯瞰大海的悬崖。它全速奔向峭壁,底下就是惊涛骇浪。孩子尖叫,拉扯马背的鬃毛,哀号哭泣,但都无济于事。马跳下悬崖,开始坠落。哪怕在坠落的时候,孩子也会死死抱住马的脖子,假如他没有在石头上摔死,也会在冰冷的海水里淹死。

费伊从父亲那里听来了这个故事。她所有的鬼故事都来自弗兰克外公,他身材瘦高,性格极其孤僻,口音很难听懂。大部分人觉得他沉默时让人害怕,但萨缪尔反而觉得很舒服。感恩节或圣诞节时,他们会难得一次地去艾奥瓦州看他,全家人围坐在桌前一言不发地吃饭。他的回应不是点头就是用“唔”表示否定,想要交谈恐怕有些困难。绝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默默地吃火鸡,直到弗兰克爷爷吃完,起身去隔壁房间看电视。

弗兰克外公只有在讲述故国故事的时候才有可能活跃起来:古老的神话、传说、鬼故事。他在他长大的地方听着这些故事长大,那是挪威最北端极圈内的一个小渔村,他长到十八岁就离开了。他对女儿讲完魅魔的故事后,说其中的道理是不要相信美好得不可能成真的事情。但她慢慢长大,得出了一个新的结论,她在出走前一个月告诉了萨缪尔。她先讲完同一个故事,但最后加上她总结的道理:“你爱得最深的东西,有朝一日会最严重地伤害你。”

男孩当时并不明白。

“魅魔现在不会变成一匹马了。”她说。两人坐在厨房里,希望似乎永无止境的热浪能放过他们,冰箱敞着门,电风扇将凉气吹向他们,两人喝着冰水,杯壁上的冷凝水在桌面留下湿漉漉的圆圈,“魅魔从前会变成一匹马,”她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同的人不一样。但通常是一个人。通常是你认为你爱的某个人。”

男孩还是不明白。

“人们会因为许多原因爱上彼此,并不是每个原因都很美好,”她说,“他们彼此相爱是因为相爱很容易,或者因为习惯,或者因为已经放弃,或者因为害怕。人们能够成为彼此的魅魔。”

她喝了一口水,然后将冰凉的杯子贴在额头上。她闭上眼睛。这是一个漫长而沉默的星期六下午。亨利去办公室了,费伊和他又吵了一架,这次是脏盘子问题。家里1970年代生产的鳄梨色洗碗机这个星期终于罢工了,亨利一次也没有主动提出过帮忙清理厨房,锅碗瓢盆和玻璃杯从水槽里溢了出来,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厨台。萨缪尔怀疑母亲是存心让这座小山失控的——甚至比平时贡献了更多的餐具,只需要用一个锅的时候特地用了几个锅——把它当作一场测试。亨利会注意到吗?他会帮忙吗?他既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帮忙,她从这个事实推断出了某些重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