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第2/3页)
娟奴立起来时,小讨饭已匆匆逃走,娟奴抿嘴笑了,她其实晓得他是做不出来坏事的人,果然没看错他。娟奴在他后面边走边唤他道:“你吃饭了吗?要是饿,我拿糕饼给你。明儿什么时候饿了,只管来找我,饭尽有的,便是我的饭也可以分给你吃。”
娟奴第二日仍等着他,他没有来。第三日仍是。有几次她在街上撞见他,他都羞愧地转过脸去。娟奴已经告诉了小姐讨饭的还锦袱的事,只是略去了“报恩”一节,小姐给了她一些碎银钱,让给那讨饭的。她在街上追着他,想和他说上项事,他却像遇见老虎一般,看见她就躲开,跑得比风还快。
郁公子中选之日,捷报也报到了秦家,老爷和老夫人有几分尴尬,他们已经是给表公子写过退婚帖的了。过了几日,表公子上门,闭口不谈退婚事项,单问嫁娶喜期,老爷和老夫人喜从天来,待之尽礼。这世上的事啊,无非“炎凉”二字。多赖当时的五百两珠宝,活了公子,成就婚眷。可这事,世上只有郁公子、小姐和她三人知道,另外,还有那个久未出现的讨饭的知道。娟奴痴痴地想:“趋炎附势的,到头一无所得;情深义重的,反而称心如意。当初小姐倾囊寄去那一大包,原没想到表公子一定折桂,只是看在两人从小的情分上,不帮他便不忍心。表公子这样争气,得了选,飞也般回来要娶小姐,可知道也是个知情重义的人,这一世自然都不肯辜负小姐了。”她又想到那个讨饭的南宫任安:“这个人的磊落正直,一点都不比表公子差,不知道学问究竟如何?看他常年游荡失学的,只怕考不取什么。娟奴要是手里有钱,就资助他也去考个举人。然而许久不见他,或许已经是冻饿死了,病死了,否则怎会再也瞧不见他了呢?”娟奴暗地里洒了几滴泪,惆怅百端。
过门三日,娟奴陪公子夫妇去烧香,各殿拜罢,公子和少夫人在知客寮里坐了,姑子献茶,闲话不了。娟奴从知客寮里出来,借口如厕,闲步游廊。早在下车时候,她就瞥见一个人,倚着白壁立着,不住地向她看。那人看着像是小讨饭的模样,可身上衣服鲜洁,俨然是一位到佛寺游赏的公子。娟奴想再去认一认。她找到了那人,还在那里闷闷地立着。她只在后面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声“青天白日”。那人便骤然回头,失声喊道:“呀!是你吗?是娟娘吗?果然是你。”
“讨饭的,你怎么在这里,穿得又这样好了?我一日日瞧不见你,担心极了,还以为你有什么不测呢,看你现在这样子,我才放心。”娟奴走近他,低声地说,她扯着他的袖子到无人的殿里,生怕廊上的婆子们看见。
“娟娘,自从离开,我这几年也是一直牵挂你,时刻不忘的呢。还以为我们今生见不着面了。”讨饭的说,“我爱你爱得极了,你也是与我有情的么?我只怕是我妄想。”
娟奴红脸笑道:“若是无情,当日怎么会和你……”
讨饭的一把抓住她的手,又松开,跺了跺脚:“娟娘!我怎么会有这个福气?这两年我碰见的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情不算少了,今日你对我说的这件,却才真正是我喜欢得不得了的。这不是梦吧?”
娟奴道:“你有什么好事情?给我说说看。我心里恋你,不是一两日了,可想想,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曾经听人叫你南宫什么,是哪几个字呢?你家在哪里?有父母没有?怎么落到讨饭的?又是如何从极穷的人,变成今天这样的?”
讨饭的捉笔过来,在地上写了“南宫认庵”几个字,说:“姐姐,你记住我的名字。家严以前是浙江府学政,不幸早归道山,母亲随之辞世,我是父母皆无的人了。到咱们这里来,是寻我的叔叔,没有寻到,讨了三年饭,跟你那件事后,有算命先生说我添了阴骘纹了,必有奇遇,我还不信,结果在街上碰见我叔叔了……”两个人在佛殿角落说个不了,直到听见外面人声响,有人在喊娟奴的名字,才匆匆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