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花(第2/3页)
头一次见面就被王幼玉许了嫁,柳富的名字很快在衡阳城里传开了。人们说王幼玉不知道怎么看上了一个三十几岁丧偶的男人,看来王幼玉眼光不过如此。还有人说柳富的确家境殷实,此人命硬,上面已无双亲,前房又早死,嫁到他家里,就能做上正头娘子,王幼玉算计得不错,这样一来,埋到柳家坟里是定了的了。还有认识他们俩的人,说正是天缘天对,那一种不合时宜的拗脾气,女的里面数王幼玉,男的里头,就数柳富了。
这一场恋爱也让假母担心了。王幼玉活到今天,脾气如此恶劣,全凭脸庞儿俊俏,歌唱出众,在人情纯朴的衡阳又恰好没遇上什么踢场子的千金恶少,真是侥幸又侥幸。如今搭上了柳大郎,把以前的客人通通不理了。还好这柳大郎还有几个钱,如果阻挡不了她从良,那么也只能想办法多要些钱了。
柳富坐定,看着这眼前的小娘子。鬓发如云,眸似秋江,年纪只得十七八岁。想起外界传说,她是一定要找个人嫁,埋到人家坟里的,柳富便又深看了她一眼。“此人果然没什么狭邪之气。”柳富暗暗地想。
当晚便定了情。他总听说王幼玉不好接近,如今竟然得来得如此容易。
恋爱中的日子,如翡翠之在云路,王幼玉虽然见过许多男人,爱上一个人还是第一次。一开始柳富每天都来,突然有一天,说好了来的,竟然失约,让她空等一夜。第三日又来,匆匆一面,还夜都没有度。幼玉想问他不来的道理,都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便走了。幼玉等了他三天,他不来;背了假母,请人下帖子请他,他还不来。又过了半个月了。
“你是个傻孩子。”假母说,“要是早听我说,不要那么早就许了他,让他想又吃不到,他现在正是情热时。”
“柳郎不是你想的那样。”王幼玉说,“他家里是姑太太管账,自己暂做不得主。他说了必定要娶的,他是真心待我的。”
“傻孩子!”假母说,“你巴巴地等着他来,他会不知道?我以为你成了老道,结果还是个缺心眼的孩子。这世上男人的感情都是朝三暮四的。你就等着柳郎来吧!他必不会来了。”
王幼玉不希望世界是假母眼中的那个世界。她想要她的世界:在她的世界里,柳郎同她说了娶她,就会好好地把她娶回去,让她坐在他们的房间里,让往来的亲戚喊她婶母、姑妈,把钱交到她手里,让她买衣服料子、油盐酱醋,她会生育子女,她的某一个儿子将来可能会考上进士,还说不定出将入相,让她做个封君。说书的都是这样说的。戏文里也是这样唱的。至于其中有小姑作祟,那也是戏本里常见的情节,她自然需要默默忍受,直到多年之后,她的儿子出人头地,这个世界方能认识到有她这样一位出身风尘的节烈女子。
然而柳郎真的不来了。
她是在江边跟柳富重逢的。柳富看到她在那里,便喊她过来入席。在座的不少知道他们那一段往事,不禁为这一幕喝彩。王幼玉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又连饮三盏。人们安静了下来,个个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等着看下面发生什么。
“我不幸有这样的身世,”王幼玉垂泪道,“自己也觉得抬不起头。只是这一生幸而跟你相识过,而你那一日曾经答应娶我。我活着,就是为了等你来。”
这番话颇为轰动,有人在侧撺掇不已,说衡阳谁人不知王幼玉,柳富福气不浅。在众人的注视中,王幼玉将头发散开,瀑布一样地垂在地上,剪下一绺儿,要给柳富做终身之信。柳富热泪盈眶,晓得了她待他是真心,不禁铺纸伸笔,写下一首诗为报:
……一缕云随金剪断,两心浓更密如绵。自古美事多磨隔,无时两意空悬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