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9/55页)

唉!这么晚而又这么痛苦地从我的命运和他人摆布我的命运所采用的手法中获得的知识,对我有什么用处呢?我必须学会更好地认识人,才能更好地感知他们使我遭受的苦难;不过,即使靠这些知识可以发现他们设置的每个陷阱,但也不能使我躲过其中的任何一个。但愿我永远处于那种虽愚昧但却很甜蜜的信任感中,因为,尽管这种信任感使我这么多年来成了那些大吹大擂的朋友们的猎获物和捉弄的对象,但我却对他们给我布下的重重网罗没有产生过一点疑心!我成了他们欺骗的对象和牺牲品,而我却还以为他们非常爱我;我的心还一直在想:他们给我多少友谊,我也要用多少友谊回报他们。现在,这一切甜蜜的幻想都烟消云散了。时间和理性向我揭示了可悲的事实真相,使我认识到了我的苦难的根由,使我认识到这一切已无法挽回;我唯一能采取的办法是:逆来顺受,听之任之。我这些年来所获得的经验,对我现在所处的境况来说,既无眼前的用处,又无将来的意义。

我们一生下来就进入了一个竞技场,直到死亡的时候才能离开。现在,我们已经到了赛程的终点,还有什么意义去学习如何更好地驾驭马车呢?如今,唯一要做的事情是:想办法如何离此而去。一个老年人如果还有什么要学习的话,那就是学习如何死亡。这一点,恰恰是人们在我这个年龄考虑得最少的:人们什么都想到了,唯独这一点没有想到。所有的老年人都比小孩子更留恋生命,比年轻人更舍不得现在的生活,因为他们所有的一切努力都为的是今生,只是在生命结束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他们的一切辛劳都是白费劲。他们的种种经营,他们的一切财产以及他们日以继夜地工作的成果,在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都得舍弃。他们没有认识到,他们生前所获得的东西,他们死时一样也带不走。

想到这一切,我心中豁然开朗,顿有所悟,而我之所以没有从我的思考中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这倒不是因为我觉醒得不及时和没有更好地加以分析。从童年时候起,我就被投入到社会的旋涡之中,因而很早就从经验中知道我生来就不适合于在这个社会中生活。在这个社会里,我将永远无法达到我的心所向往的境地。因此,试图在世人当中寻求我明知寻求不到的幸福,这个念头我早已放弃;我强烈的想象力已经飞越了我刚刚开始的生命拓展的空间,仿佛到了一块陌生的土地,想找一个可以安安稳稳休息的宁静之地。

我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我童年时候所受的教育养成的,现在,经过一生的坎坷,我的这种想法是更加强烈了,可以说它贯穿了我的一生,使我时时都比别人更有兴趣和更细致地研究我的天性和我人生的目的。我发现,有许多人比我更善于条分缕析地进行哲学思辨,但是,他们的那一套哲学可以说与他们自己毫无关系。他们每个人都想显示自己比别人高明,因此,他们像观察某种稀奇的机器似地去研究,想了解宇宙是怎样安排的。他们也研究人的天性,其目的,是为了将其作为夸夸其谈的谈资,而不是为了对人的天性获得真知;他们高谈阔论,为的是教训别人,而不是为了吐露他们的心声。他们当中有几个人一心想写一本书——不论什么样的书,只要有人拍手叫好就行,而在书写好和印刷以后,他们就对书的内容不再关心;如果不是为了让别人夸他们的书,或者在别人批评时为自己的书进行辩护,他们便对书的命运不再过问:既不从他人的批评中吸取教训,也不对书中的内容是对还是错担负责任,只要不遭到驳斥就算完事【22】。至于我,我研究的目的,是为了认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教训别人。我始终认为,在教育他人之前,必须首先对自己有一个充分的认识;我这一生在人们当中进行的种种研究,几乎没有一种是不能像我今天这样准备把我的余生孤孤单单地幽禁在一个荒岛上进行的。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情,其成功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信心;在一切不涉及自然的第一需要的事物中,我们的舆论是我们行为的准则。根据这个原则(我始终遵循这个原则)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如何把我的一生用来探讨它的真正的目的;我不久就感到庆幸的是,尽管我的天资不高,但它巧妙地指导了我在这个社会中的行动,使我发现:我本来就不该在这个世界上追求这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