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梦【1】(第4/55页)

我以前写《忏悔录》和《对话录》时,是始终怀有无限忧虑的,因此千方百计地加以隐瞒,以期使之不至于落入我的迫害者的贪婪的手,而能传诸后世。但现在写这部作品时,我已经没有这种折磨我的不安的心情了,因为忧虑不安是没有用的;何况使它们广为人知的愿望在我心中也早已熄灭,所以,对我的作品和我的清白的诸多见证将遭到何种命运,我都泰然处之,抱无所谓的态度;也许,对我的清白的见证,早已被他们清除干净了。目前,尽管有人在窥探我的行动,对我所写的这些文字深感不安,想方设法要夺取,要扣压,要篡改;这一切,我毫不在乎;我既不隐藏它们,也不出示它们。即使有人在我在生之时把它们夺走了,但他们不可能夺走我写作的乐趣和我对作品内容的记忆;他们尤其不能夺走我孤单一人潜心思考的能力:我这部作品,就是我潜心思考的结果,而潜心思考的源泉是只有随着我的才情的枯竭才枯竭的。现在想来,如果从我早先的灾难开始发生之初,我就懂得不和我的命运抗争,采取我今天采取的办法,那么,他们这些人的种种努力和布置的机关,就不会对我发生什么作用了,就不会像他们后来那样处处取得成功,玩弄种种伎俩扰乱我的安宁。不过,尽管他们对我受到的屈辱拍手称快,尽管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但他们无法阻止我享受我的天真,安详地度过我的余生。

第二次散步

我如今处在任何一个人都从未遇到过的奇特的处境中;对于我的心灵在这种处境中的状态拟好了写作计划之后,我发现,执行这个计划的最简单而又最可靠的办法是:忠实地记下我孤独一人散步的经过,记下我在散步过程中让我的头脑完全自由地思考、让我的思想毫无阻碍地随着它们的倾向的发展而做的梦。我只有在这一天当中孤独沉思的时候,才能够充分表现我自己和属于我自己;我独自一人思考,心无旁骛,毫无阻碍,敢于说我真正成了大自然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

我不久就感到,我执行这个计划的时间已经太晚了。我的想象力已不如从前活跃;已不像从前奔放,一看见引起它注意的事物就集中精力思考。梦境中的狂热,已不再令我感到陶醉。今后,在梦境中产生的,属于回忆性的东西多,属于创造性的东西少;淡泊一切的倦意使我所有的官能几乎陷于麻痹,生命的火花已逐渐在我身上熄灭,我的心灵已很难冲出它的窠臼;对于我认为我有权利达到的境界,已毫无达到的可能了:今后,我只有在回忆往事中感到我还依然存在。因此,在暮年到来之前,为了审视我自己,就需要至少追溯到我在世上的希望完全落空、我的心在这个大地上再也找不到什么精神食粮之前的几年时光【11】:从那个时候起,我已逐渐习惯于以它自己来滋养它自己,在我的身内寻找养料。

这个来源,尽管我发现得太晚了,但它是如此的丰富,以致足以满足我的所需。由于我已养成了反观自己的习惯,因而使我忘掉了我对我的苦难的感受和记忆。我从我自身的经验中发现:真正的幸福的源泉在我们自身;一个人只要自己善于追求幸福,别人是无法使他落到真正悲惨的境地的【12】。这四五年来,我经常领略到我温柔仁慈的心在我沉思默想之时所感到的快乐。在我孤身一人散步的过程中,我之所以有时候是那样的心醉神迷,这要归功于那些迫害我的人;没有他们,我也许既不能发现也不能认识我自身所拥有的这一财富。对于这一如此丰富的宝藏,我应如何忠实地把它们一一记录下来呢?然而,在我回忆我在梦境中得到的那么多乐趣时,我不仅顾不上描述它们,反而愈来愈沉醉在其中。这种状态,是在我进行回顾之时造成的,因此,对它的感受一旦停止,我也就走出这个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