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2/7页)

我仰头喝干了碗里的酒。只是寻常白酒,却名曰好汉酒,有一丝微甜,并不辛辣,度数不高,五元一碗卖游人助兴。造反的好汉已烟消云散,好汉饮的酒成为旅游小吃,宋江题写的反诗被装裱成画。浔阳楼还是那座浔阳楼,可是江州已经再也不是那个江州。反叛的灵魂最终选择了招安,空留一江春水。不是因为不够勇敢,只是因为灵魂里除了朝廷,不知别的可能性。

上山之后,我住在青年旅社。去各种地方都喜欢住青年旅社,主要是为了与他人接触。这间旅社设施偏简,管理松散,更适合长居。店里有几个广东商人,说是年年来,每次住上个把月,喝茶下棋聊天,权当自家行宫。都是有闲情的人,生意不好不坏,养生颇有研究,说起茶叶头头是道,与店主一起聊腐败和世道昏庸。我住四人间的一个床位,同屋还有两个女学生,在南昌读书,忙里偷闲结伴春游。她们还处在要用最有限时间看最多风景的年龄,拿着网上下载的旅游手册,做路线计划,要去的景点很多,问我要不要同行,我婉拒了。我每天在店里吃了早餐,去附近走走,然后在大部分客人去景点之后留在酒店里坐着,酒店后有两个塑料椅子,正好看山景。我习惯在清早洗衣服,太阳出来的时候,挂在房后的绳子上刚好能被风吹到。衬衫的衣角呼啦啦飘,背后的阳光若隐若现。

直到临走前一天,我才准备去山里的景点走走。听说石门涧陡峭,山路颇不好走,上下至少要两三个小时,店里的广东人笑着说,去过一次就决定以后再也不去了,这反而增添了我的兴趣。

穿过大天池,喂了喂猴子,来到石门涧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石门涧是先下后上的山涧,上来的人无不气喘吁吁,一边用手扇风,一边面红耳赤地笑。卖冰粉的阿姨生意红火,乐得合不拢嘴。我一个人慢慢向下,傍晚的太阳照射着脸颊,巨石在身旁的谷道里寂静横陈,为一种流逝的、无常的、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作出强大的注解。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不会感觉到对外界来说最重要的时间流逝。一步步下台阶,身旁是溪流汩汩的声音。巨石在沿途错落,仿佛刚刚被一场滔天洪水冲入这片山涧,每一块都像是一座小山。草和叶子肆意蔓延,初夏的浓绿被尘土染上一层灰色,但仍旧葱茏。石阶很陡,有几处几乎直上直下。

最后到了一片空地,前方又是林木。有一座小庙,门口的石牌写着这里曾是佛教净土宗讲经的地方。净土宗在庐山东林寺创立,慧远大师在这里建了讲经台,留下禅音萦绕。此处的游人已寥落无几,能听见瀑布遥遥的水声在空谷轰鸣。在我的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石上刻着一个“空”字,气魄宏大,字体隽秀,漆成红色,在四下山壁与流水的围绕中异常醒目。

我站在小路上,看着这个空字。红色的字像是在石头里漂浮,随风起落。我有种感觉,像看着一棵洋葱剥落,剥到最后空空如也。一层层剥开,一层层脱落,都是表皮,里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剥到最后什么都没有。我那么急不可耐一层一层剥掉所有看得见的表层,希求找到深处核心,可是最后只有一个空字。接受了这个,我的世界反而静了。

从庐山上下来,我继续南下,到深圳看了徐行。徐行在北京打拼两年有余,零九年初被派到深圳做项目,一来二去觉得深圳更好,包容性比北京好很多,于是决定留下。

三年没见面,徐行的生活看上去有一两分黯淡。他终于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友分手了,看着女友嫁给当地的处长,在网上晒出结婚照和无穷无尽的宝宝照。分手后两年,他才找到新女友,这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从来没有带新女友来见老朋友。我不知道他担心什么。在深圳见到他,他也对女友的事只字不提。他只是依旧喜欢说工作。他的工作始终在他口中前途似锦、空间广阔,但每次我问他具体做什么职务,他又开始语焉不详,说他们什么都做,参与整个工程流程,似乎在工程设计、立项、招标、施工、监理的全过程中都有他们的身影,于是我更加不清楚他们公司本身的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