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8/9页)
我进入有意识的生活,对每一秒现实加以关注。这是一种相对澄明的状态,像在屏幕外看其他所有人。我渐渐地领悟了那种连续自我的感觉,当一个人进入了连续的超于日常生活片段的时间中的自我,获得了时间尺度上的旁观,那么日常生活的任何状态都失去了其表面的意义。金钱的、名声的、严肃的、宏大的、革命的、爱恋的时刻,都变成时间流中的一个切面和片段,都不再重要,或者说至少不再以通常理解的方式重要着。重要的只有连续的、云端的、看这一切的这个我。
冬季即将到来,河水开始结冰。我发现,我对所有事情的宽容和柔情都在增加。我看到天幕下辛苦而繁盛的人们,吐着寒气,护着手心上一小捧随时消融的梦。我自己为之拼命的所有事情,也终将消散在死亡之后的稀薄空气中。但我已不再恐惧这消逝。我在能意识到的此时此刻无限延展,此刻的我就是一切。
我在水边静坐,看冰溶于水,青草的细尖从泥土缝隙露出端倪。我要寻找的东西在我的静坐中达到最大,比我曾经想要达到的宏大还要宏大。一切历史,一切威仪,一切缤纷,都不再能够笼罩我。它们都在我的世界。一旦发现了这一点,我就自由了。我居住在群山之巅、沧海之下。我居住在我之中,自由就在那里。
我第一次有了真的平静。
我开始看见历史。历史是那道光锥,我在光锥的顶点接受它们所有,再将它们发射出去。我时常在街上闲走。以往我常把自己放置在巨大国度的巨大洪流中,感觉自己是微不足道的颗粒被时间碾成碎末。而此时将一切倒置,将所有历史和未来放在我自身的版图上,我开始看到这座城市。
春节那几日,街上弥漫喜乐气氛,大小店铺张灯结彩,挂出喜庆的条幅或是打折促销的大幅海报。大商场外墙的宣传画从楼顶垂到地面,上面是巨幅美女捧出冬日里暖心的礼包。我站在天桥上看着桥下的公车站和熙熙攘攘的人。有的女孩撒娇地让男朋友给买一个气球,有的中年女人跟小贩砍价不依不饶。步行街拥挤得难以挪动步子,似乎全城人都出来购物,并以购物的方式狂欢过节。每一个小摊前面都围着层层人,买炸鸡烤串、奶茶蛋挞,热烘烘香喷喷脏兮兮,每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
我很熟悉这种感觉,市井而热络。一直是座附庸之城,既受多方重视,又受最高层次的忽视和蔑视,市民们无所选择,只能接受地位,在夹缝里过好自己的日子。再没有比“百姓”这词更适合这里的人,寻常巷陌,烟火人家,坐在板凳上石头上谈一些市井传闻,乐子就在苦日子缝里。什么都不会太看重,更讨厌势利之徒,管你是帝王还是如花美眷,也不巴结,不过是段子里的笑谈,笑笑而已。
只要是市民,多半是工人。电厂棉纺厂硫酸厂冰箱厂钢铁厂自行车厂,形形色色的工业名称都不够用,还要用上数字,棉一棉二棉三棉四。厂房雷同,工人雷同,日子也就雷同。住着雷同的红砖楼,蹬着自行车,穿着蓝色粗布工服,去自由市场买菜,给小孩子买同样的水壶和铅笔盒。七姑八大姨都住得不远,没事就相互串门子,你家我家的事都串通着,大家小家的日子都一起过。全城下岗工人在街上以物易物,你买我一根油条,我买你一把花生,日子回到原始时代,用本能紧咬牙关。他们用最粗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焦虑:你个熊孩子,你给我好好读书,你不读书我抽死你。粗糙源于对自己一生的浓浓失望。对饥饿的恐惧,对未来的危机感,伴随小孩的少年时光。最终是难成大业的,区别只在于做一个快乐的平民,还是悲痛的平民。
城市在我出生那一年成为对外开放的十四个试点城市之一。爸爸在那一年秋天出走,到了冬天,就有源源不断的人和货物从港口进出。爸爸帮助厂里联系到的英国厂家很快签署合作协议,厂子从引进做起,很快涉足外贸,开始向欧洲供给廉价电器,进而成为国际企业,又成为谢家的荣耀。谢叔叔在谢老爷子步步为营的运筹帷幄中走上公司之巅,为他带来名头、束缚和无尽烦恼。企业一直前进,于是谢叔叔不能前进,这种困囿化为内向的忧郁和疾病,他的忧郁又化为微月的忧郁。世上的事,千丝万缕相互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