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3/9页)

静了片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拉拉微月的手:“你真不容易。”

微月笑了一下:“怎么说起我了?那你呢?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其实是很小的事。”我说,“我只是最近一直在想自由的意义。我之前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这两天突然发现一件事,觉得自己之前好笨。”

这是一个如此简单的事实,简单到我之前一直忽略它的重要性。说不清是什么让我突然想清楚,也许是梦里的某个画面,也许是回忆或是别的什么。我只是忽然之间像站得远了,一下子把全景看清楚了。

“我原先的想法有问题。”我接着说,“我总想到某个地方去找到自由,可是你当时问得对,去哪儿能找到自由呢?人要是自己不自由,去哪儿都没有自由。自由不在任何地方待着等着……倒不是说行动自由不重要,而是说,行动自由不能保证真的自由。自由归根结底是心里的事。”

我一直以为,做某些工作是自由,某些工作不是,可实际上对自由的衡量不在于身份,而是一种心理状态。当一个人的心思由他人决定,他就失去了自由。从这种意义上讲,自由的对立面不是约束,而是傀儡。囚犯固然悲惨,但狱卒可能比囚犯更不自由。

“我之前还犯了一个错误,”我说。我走到窗边,拿起微月放在窗台上的一只小鸭子。塑料的黄色鸭子,还是我们小时候的玩具。我看看窗外摇曳的柳枝,想起童年在柳枝下游戏。“我怕别人影响灌输,就总想逃,逃到没有人能影响我的地方。可是这种地方是不存在的,无论在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不可能避开他人的影响。我前几天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错了。其实自由不是不接收任何影响,而是你自己决定要怎么对待它们。自由不需要逃,不用逃到任何地方。你只需要接收、并处理而已。”

在我生病最难受的那几天,我一直问自己: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个想法是我自己的。我怕自己被人洗脑,被人控制,就想把世界上所有他人的观念都排除掉。可这是做不到的。根本不可能把所有他人的观念都隔绝掉,越逃越觉得要被压垮。直到最后我才忽然有点醒悟。隔离是不需要的,你可以把它们全都接收了,再超越它们。就好比是一个光线的收集器,你可以接收任何地方来的任何光线,但是不被它们烧毁,而是把它们转化了再发射出去。接收容纳并超越。这种处理能力就是自由。

自由完全是内在的事,它需要勇敢,勇敢面对自我。

“恭喜你。”微月温柔地说。

和微月说了一会儿,谢叔叔来到微月家。

谢叔叔平时不住在微月家,只是隔三差五过来看看,一般都是晚上来,白天很少能见到,尤其是工作日上午,几乎是从来不会出现。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睛里充满红丝,头发后面翘起来一片,似乎是被睡觉压乱了,没来得及梳,阳光里能看见大片斑驳的白色。他穿着衬衫,没系领带,领口的扣子敞开着,外面罩一件灰色夹克,衬衫和夹克的袖子都卷了上去。微月问过他没吃早饭,就到厨房去炒蛋。

“谢叔叔,”我打了个招呼,“您今天不上班?”

“哦,轻云啊,”谢叔叔有一点迟钝似的反应过来,对着我笑笑,脸上堆起皱纹,“上班,待会儿去。这些日子晚上事情都太多,没空过来,早上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爸,”微月轻轻怨道,“早跟你说了,我这边没事儿。你要是忙就别过来,多睡一会儿不好吗。你看看你的眼睛,红成什么了。 ”

“我没事儿。”谢叔叔低头挽了挽袖子,“待会儿就好。睡一会儿就好。”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