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2/6页)

“这小城市有两所大学,这是之一,”爸爸解释道,“州立大学。 ”他见我诧异,又笑道:“是不是觉得州立大学怎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刚来时也这么觉得。时间长了,觉得也挺好的,安安静静,适合学习。这城里有一半人是学生和老师。 ”

爸爸的中餐馆就开在大学南边的一条小马路上,离校园很近,招牌醒目,出学校出来,一眼就能看见。大学完全没有院墙,沿途都能看见校园里的草坡和湖水,从每条小径上都有学生进进出出。爸爸把车停下,远远就能看见几个方向都有学生向他的小店走去。

“生意不错嘛。”我说。

“一般般吧,”爸爸故作谦虚,然后也笑了,“这地儿就没有一家正经中餐。”

爸爸的店是中餐自助,五六种热菜,五六种凉菜,米饭和一些面点,5刀一个人。就是在国内中等旅馆里开会时随时能吃到的那种自助,能填饱肚子,但也没什么美味可选。爸爸说他每天都换几个菜,写在纸上给厨师,虽然没什么金贵的,但确保不让来客腻烦。有几个中国学生差不多天天来,基本上当成了食堂。餐厅的布置简简单单,也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在英国和欧洲大陆中餐厅里常见的昏暗和红色都没有,窗户大而明亮,粗木质长方形餐桌,木质方凳,除了门口和菜单上的中文字,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一间中餐馆。我在餐厅里转转,看看吧台,又看看取餐台,什么都觉得好奇。其实好容易来到美国,我是不想吃中餐的,但还是拿了一个盘子跟在学生后面,每样菜都夹了几口。在我前面是两个美国女生,浅色头发,个子很高,一边夹菜一边聊天。坐下之后,爸爸说,这里来的估计三成是美国人,一大半是中国人,还有个别是日本人韩国人。

“你到底怎么想起跑美国来的?”我问。

爸爸指了指后厨:“我那厨师两口子,我原先在英国就认识,关系不错,一块租过房子。他俩想来美国,就给熟人打电话,想问问有谁愿意投资开店,这样就有个去处,不用临时找工作了。我想了想就来了。”

“在这儿能比你原来开家具店挣钱多?”我有点质疑。

“嗨,也就那么回事吧。”爸爸模棱两可地说,“我主要是想换个地方待一阵……以前又没来过美国。”

我心里默默点头。爸爸还是老样子,在任何地方不能久居。他待的最长的地方是英国,十年。然后是意大利,六年。德国,四年。捷克,两年。鲜明的递减数列。按照这种推论,在美国只能待零年,应该瞬间就走。我不知道爸爸这次能待多久,以后会不会换更多地方。爸爸又解释了几句,大致是美国的中国人更多,大学城附近往往竞争不太激烈,钱还是比较好赚之类。但我知道,还是前面那句话更暴露心意。我不是特别理解爸爸这种不安定,虽然我也不喜欢过于一成不变的庸常日子,但我顶多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而不会真的浪迹。我觉得爸爸是在逃避什么事情。如果不是爸爸这种漂泊,而妈妈又过于不愿意漂泊,以妈妈对爸爸的感情,他们应该绝不至于分手。

住了几天之后,我也有点喜欢这个小城了。小城很小,寂静而清冷,有一点古旧气息,可以说荒凉,也可以说是洗尽铅华的宁然。爸爸带我去了几个所谓景点,其实只是老房子,有从前的银行、现在的古董店、老奶奶的娃娃博物馆。有时候在街上逛,能看到小店橱窗里的皮靴和马鞍,带着商品大工业时代对西部苍茫草原的最后一丝怀念,歪歪斜斜地悬挂着。学生们身上有一种心无旁骛的欣然。周五晚上,他们会在校园外的小酒馆里开派对,有大学篮球比赛的时候,全城进入一种欢庆状态。我几乎没怎么和当地学生交谈,只是看着他们的自得其乐。这是小城清静世界中零星的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