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8页)

我们在英国住了八个月,其间我到当地小学上了半年学,妈妈去一家中餐馆做服务生。我们都完全不懂英文,我在小学里一边比划一边学,妈妈强行用声音记住了菜名,还记住了几个常用的招呼。我们单独上街的时候,只能靠猜来选择方向。

公立小学不花钱,我每星期还能从政府领到几个英镑的补贴,足够我在小学里的午餐。这种福利不论国籍,让我和妈妈惊奇不已。有时能见到拖着十来个孩子的中东或非洲妈妈,只靠各种救济养活全家。小学里亚洲学生和非洲学生很多,白人孩子反倒不是特别多,那时我也没有注意到这有什么不寻常。我很难融入他们,语言的隔离是天然隔离。下了课大家会分成一小撮一小撮做游戏,我几乎没能加入任何一小撮。有一次有一个女孩子恶作剧,抓了一些小蒺藜扔到我身上,然后怕我生气又来道歉。我没有发脾气,一直朝她笑,因为恶作剧也是游戏,而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纳入她们的游戏。

课堂上我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东西,不让别人看出我理解力的障碍。老师说话我听不懂,就拿着一本小词典,躲在角落里把课堂材料上的每个词查清楚。英国小学数学进度很慢,我的程度领先他们两个年级。但是其他方面他们的知识面就广得多了,八个月时间里我们学过古希腊、古罗马、人体结构、恐龙和鸟类,主题下面涵盖各种课程。到了最后,我几乎开始喜欢学校了。如果能再多待一阵子,也许我能有一点融入。

我们待了八个月就回国了。那一次,妈妈试图说服爸爸也一起回去。

这时距离爸爸最早出国将近十年了。妈妈和爸爸已经十年没有面对面认真谈过,彼此的距离已经超出了两个人心里的记忆。爸爸出国的最初三四年,还没有落足,身份也有问题,无法给我们办理探亲。九零年前后,因为政治缘故,出国又变成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一直到九四年,我们才第一次申请到签证的机会。这中间的十年里,爸爸只短暂回国一次,待了一周,匆匆经过,妈妈和爸爸只有时间相互凝视,从来没有时间坐下来考虑未来。

这次的八个月几乎是他们重新相互认识的过程。妈妈惊奇地发现,爸爸游走在各色人等之间,颇有游刃有余的才能,与供货商、客户打交道显得老练,还可以和外国人对话。爸爸也略带惊奇地发现,妈妈做事已经相当有主见,一些想法甚至深思熟虑,以至于有点固执。妈妈印象中的爸爸仍然是那个话不多、不大合群、喜欢独来独往的稻田里的男孩,而爸爸对妈妈的印象还停留在温柔、懦弱、在意别人感受以至于说话小心翼翼的胖胖的女孩。他们的内心停留在十年前分开的那一瞬,而他们的性格已经走到了十年后粗糙的现实。

妈妈希望爸爸回国去,即便是做生意,也可以在国内做。妈妈的理由是心里的安全感和稳定性,她看到爸爸收入上下起伏,不算多,十年也没有多少积蓄,有时候突然断了生意,一时没有进账,令人恐慌不已,而自己若是过来,也只能在餐馆打工。这时候国内情势已经和爸爸出走的时候大有不同,一片红火。当初的调查早已经无人在意,到处是做生意的气氛,时常听到有人暴富的消息,人心骚动。在国内搞贸易也很有可能,总比在异国他乡漂着好,怎么都是背井离乡,心里惶惶。爸爸则希望留下。这倒不是出于同样理性的计算,他的理由他自己清楚,只是很难向妈妈解释。爸爸不想回到国内的环境中,他还有自己的问题想解决,而这种感觉又无法表达出来。

爸爸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在连滚带爬讨生活的日子里,他没有多少时间去想它,但是他知道,在一切走到尽头的时候,他还是终将面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