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9页)
爷爷奶奶在家,见到爸爸,颇感惊讶。奶奶迎出来,微驼的背上裹着一块大围巾,见到爸爸就拉住他双手。爷爷也从里屋出来,手上拿着当天的报纸,讶异地问:“怎么今儿回来?明天不上班吗?”
爸爸打着哈哈说:“晚上走,吃完饭就走。”
爸爸跟着奶奶进了厨房。奶奶的喜悦溢于言表,但性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慢,不多说,也不多问,只在和爸爸一起洗白菜的时候问爸爸的身体,又问问妈妈。晚饭多加了一个豆角炒肉丝,又临时揉了点面,蒸了两个肉龙。都是临时之举,爸爸知道这全是给自己的。
爸爸观察了一下,如果自己不来,爷爷奶奶就只熬了一个白菜面筋,配馒头和一锅清汤寡水的面片汤,加了个鸡蛋,却连一点肉星都没有。爸爸忧心,问奶奶怎么不吃得好一点,是不是缺钱花,奶奶连说钱没问题,只是爷爷的胃病越来越常犯,实在是沾不得油腥。爸爸一惊,忙问爷爷的病已经这么严重了吗,有没有看医生,有没有吃药。奶奶说医生倒也看了不少,都说只能养,很难根治。爷爷这也是老毛病,小时候穷,年轻时遇上战乱,到了中年送去农场劳教,在批斗中动辄被饿上两天,或者被喂下去坏掉的残羹冷炙,胃被拳打脚踢,经不住折腾,再加上年纪大了,终是一天天坏掉。现在除了暖汤、稀粥和煮得很软的面片,几乎吃不了其他东西。爸爸心里越发沉了,他不知道爷爷的胃病变得这么严重。
晚饭的时候,爸爸注意着爷爷,吃得很小心,生怕自己碗里香气十足的肉龙勾起爷爷的食欲,让爷爷的禁欲显得更痛苦,食不甘味。然而爷爷面色如常,眼鼻观心,吃得舒适坦然,不但不注意爸爸碗里的食物,而且即使有时看到了,也没有任何反应。不像是刚被医生禁食,倒像是从没吃过。爸爸起初以为爷爷是克制,后来才发觉,爷爷是真的没有一点吃的欲望,看都不想看。爸爸由是心生敬意。他意识到爷爷内心的平静和意志力,不是强制,而是心里的无欲。
后来的二十几年间,爸爸不在爷爷身旁,他没有见到爷爷将这样的清淡饮食保持到晚年。爷爷几十年对美食一眼都不看,虾蟹绝缘,鱼不碰,从未破例,即便是过年餐桌上摆在眼前,也不会动筷子,冷食一口不沾,辣不吃,肉也吃得极少。每每当别人问爷爷要不要尝一点,比如寿司,比如披萨,比如烧烤,爷爷都笑笑扬起筷子,拿一个馒头,自己拨一点炒得软烂的蔬菜,吃得平静如常。这是一种我极为熟悉的固执,任凭世界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固执。
“到底什么事?”爷爷边吃边问。他见爸爸风风火火过来,却不说话,心下狐疑。
“爸,您最近工作还好吧?”爸爸却想先聊聊家里的事。
“还好。”爷爷点点头。
“还在原来的处里吗?”
“不是了。给我分到工商银行了。 ”
“什么银行?”
“工商银行。今年人民银行拆分,我们归工商银行了。 ”
“哦,”爸爸这才想起来,好像听说过这件事,“那您不在原来那儿上班了?”
“还在那儿,就换了块牌子。”爷爷放下了筷子,问:“到底什么事?秋丽有事?”
“不是,不是,”爸爸忙说:“秋丽没事。”
爸爸于是言简意赅、挑挑拣拣地把王老西和于欣荣的计划说了,问爷爷这样做是不是合规矩。他没说他们是偷偷拿到的外汇指标,只说外汇局有这些外汇留成,主动想去做生意。爷爷沉吟了片刻,说外汇的事情他们不管,但凭直觉看,这事情有风险,最好谨慎。
爸爸想了想问:“那如果出问题,最大的危险在哪儿呢?”
“黑市吧,”爷爷说,“现在的问题是什么东西都有黑市,就连国债,听说都有很多人一边收,一边倒卖。厂里的东西也是,外汇也是。以后不知道国家怎么处理黑市,要是处理,得打击好多人,不处理,早晚出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