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蘋花梦(第16/31页)
“我担忧有用吗?皇兄是什么样的人?别人的话他会听吗?金丹有害,大明宫上上下下谁人不知。别的不说,就看看那些连数九寒冬都不能离开的冰……”她凄凉地摇了摇头,“皇兄虽贵为天子,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啊,怎么能受得住!可是,有谁敢去向他提一个字?”
裴玄静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永安公主。
“你是说我吗?”永安领会了她的意思,“皇兄才不会听我的呢。至于其他人,比如郭贵妃,本就心怀鬼胎。要我说,她还巴不得皇兄早点死呢!”她今天算是豁出去了,对裴玄静完全口无遮拦。毕竟在大明宫中,裴玄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这样的人几乎绝无仅有。
永安又道:“其实我心里不愿意皇兄出事……他虽对我无情,终究是我的亲哥哥。如果换了别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我的状况只会更凄惨。但有什么办法呢?命该如此,只得认命罢了。”
裴玄静将方才写过的纸在蜡烛上引燃,看着它烧成了灰,才又提起笔,写在一张新纸上。
永安公主探头一看,却见上面写着:“圣上已知。”
“已知?”她问裴玄静,“皇兄知道什么?”
裴玄静再写:“金丹有害。”
永安公主愣了愣,说:“但是柳泌已用化骨成仙之说搪塞过去了,否则皇兄也不会坚持服丹至今啊。”
裴玄静摇了摇头,在“金丹有害”下面,又加上了两个大大的字:有毒。
“你是说……皇兄知道金丹有毒?”
裴玄静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他为什么还要服丹?有害和有毒,是两回事呀!”永安公主低声叫起来,“他不会这么糊涂吧!”她看着裴玄静的表情,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他、他自己想……”
她实在没有胆量说出那个字——死。
良久,她才挣扎着问:“为什么?”
这次裴玄静写得非常缓慢,一笔一画,仿佛手中的笔有千钧之重,但又写得非常坚决,没有半点犹豫。
她只写了四个字,便将笔搁下了。
永安公主把纸捧到眼前,虽然手抖得厉害,四个字几乎叠影成了八个字,但仍然看得清清楚楚。不,不用看,她也知道裴玄静写的是什么。
“先皇之死。”
永安公主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视线好像被黏在这四个字上面。
裴玄静也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等待着。她有充分的耐心。在生与死、希望与绝望的交替冲击后,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动摇她的决心。裴玄静决心——揭开先皇之死的真相。
崔淼还活着,当裴玄静确认这个事实后,弄清先皇之死变得更加至关重要。
崔淼让杜秋娘转告裴玄静,不必再追寻他的身世,他已经放弃了这一切,只要裴玄静平安归来。正是这句话,再加上绝无仅有的迷魂香粉,使裴玄静相信了杜秋娘。因为那是他们二人在蔡州之战的前夜,对雪盟誓时的私语,除了崔淼,天下再无人知。
但也是这句话,使裴玄静更坚定了厘清真相的决心。
皇帝是否犯下弑父罪行?崔淼的母亲究竟有没有给先皇下毒?这两个谜团互相纠缠在一起,非此即彼、非黑即白,种下了一切的因。所有业缘由此而起,真相却始终扑朔迷离。所有人都被这个谜团所裹挟,有人已为之而死,更有人生不如死。
那天皇帝当着裴玄静的面服下金丹时,目光中的悲凉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他明知金丹正在毒害自己,却一颗颗地吞下去。裴玄静曾试图将这种行为解释成:不堪良心的谴责而自戕。但在她的意识深处,始终回荡着一个怀疑的声音。
皇帝的性格至刚至硬,被良心击垮太不像他了。即使有《推背图》第二象的变字威胁他为亡国之君,他也更应奋起反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乖乖地束手就缚,以死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