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龙涎香(第23/29页)

平卢既平,在时人心中,宪宗皇帝绝对称得上是安史之乱后,大唐最英明有为的君主了。

仲夏的傍晚,长安城内的暑气久久不肯消退,滚滚雷声在天边隐而欲发,闷热更甚。城东春明门外的旷野上也是乌云压顶,连一丝风都没有,未见得比城内凉快半分。

城门还未关闭,仍有车马匆匆赶来入城,但碍于将下未下的雷雨,行进的车马明显要少于往常。终南山的阴影下,大片简屋陋舍逼仄地挤在一起,家家户户都敞着门窗透气。这里不像城中有金吾卫巡街管束,不少人干脆坐到门外乘凉,男女老少不分彼此。

只有一个院子的门从早到晚锁得严实,大家都道此处已许久无人居住。暮色更深了,当空中打响第一声闷雷时,一条黑色身影从院墙上一跃而入。

崔淼立即迎了上去:“怎么去了那么久?”

聂隐娘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回答:“难得故友重逢,本来还要留我夜饮叙旧的,我就是怕你心急,找了个借口离开,已是失礼。”又盯了崔淼一眼,“崔郎何时也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

崔淼没有回答,却向东北方向仰起脸来。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撕开夜空,闷雷滚滚,空气几乎凝滞不动,但就是不下雨。

“我第一次见到静娘,就是在这样一个雷雨夜。”他说。

聂隐娘也抬头望着天空:“我方才还去了一趟贾昌的院子,那里只剩下一座白塔,什么都没有了。”

乌云翻滚的天际,每一道霹雳闪过之时,大明宫的轮廓都会在龙首原上瞬时突显,带着力压千钧的威严。

聂隐娘道:“这场雨憋了一场天,还不知能不能下来。”

崔淼看着她,问:“都谈好了吗?”

“谈好了。”聂隐娘回答,“田弘正因平定平卢立下首功,圣上已加封他为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此便可以着紫袍了。明日圣上将在麟德殿中设宴,亲自召见他。”她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真没想到魏博也能有如今之荣耀。”

“大势所趋,隐娘该为之欣喜。”

聂隐娘冷笑起来:“当年田季安统领魏博时,荒淫无道,田弘正看不惯他的恶行,曾私下串联我,希望我夫妇二人能助他除掉田季安,夺取节度使之位。我虽厌恶田季安的为人,但觉得朝廷对魏博虎视眈眈,我们更不应该内讧,所以就乘着田季安派我去刺杀刘昌裔的机会,转投在刘帅麾下。不久便听说田季安暴卒,田弘正乘其子田怀谏年幼,夺下了节度使之位,又向朝廷派去的特使裴度投诚。从那以后,魏博便由一头猛虎摇身变成了朝廷的一条忠犬,现如今更因替朝廷效力,剿灭其他藩镇而受到嘉奖。崔郎真的认为,我会为此而喜悦吗?”

崔淼反问:“难道隐娘不愿意看到四海归心、天下一家的局面?”

“不愿意。”聂隐娘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本出身藩镇,更愿意看到一个欣欣向荣的自主的魏博。”

“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是吗?咱们等着瞧。”

“不谈这些了。”崔淼岔开话题,“田弘正看到隐娘突然去访,没有起疑心吗?”

“没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当年我虽未助他,却也没有去向田季安告发他,所以他对我还是相当信任的。”聂隐娘一笑,“更重要的是,他对我所提之事极为热心。”

“哦?我还怕他不相信杜秋娘在我们手上。”

“他知道我不是乱开玩笑的人。”聂隐娘直视着崔淼道,“我已和田弘正约定,明日他入麟德殿召对之时,将把杜秋娘献给皇帝。”

这就是崔淼苦苦筹划了一年的计划。

聂隐娘又道:“田弘正不仅没有怀疑,反而喜出望外。只因他早就听说过,之前皇帝削藩成功,叛臣家眷没入宫闱时,其中就有特别出众者受到皇帝宠幸,还生下了皇子。田弘正如今圣眷正隆,一心想着要锦上添花,能够讨得皇帝更多的欢心。我们此时送上杜秋娘,正中他的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