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海啊故乡啊成长(第2/8页)

我和阿财的联系方式基本就是单方面的,半年左右我就会收到一张明信片,来自世界各地,话都写得不多,最后一句总是情谊长存。初创业时的艰难和辛苦,让我收到这些充满自由宣言的明信片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恶意揣测阿财的用意,他一定是在炫耀他的梦想成真。我甚至还幻想了,他下了船,坐在海边的某个餐厅,用钢笔写这一张卡片的时候,胸膛里一定都是澎湃的海浪声和傲慢的自言自语:“愚蠢的人们啊,你们就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土地,永远都困在一个地方,生老病死日复一日吧。”我作为他的朋友,恰好变成了他向传统宣战,从遥遥的大洋往现实世界里叫嚣的抒发口,多么不幸。有时候,阿财的明信片会用极细的钢笔多写一些内容,描绘那些他在世界各地的所见所闻,偶尔也讲几个自己的糗事。话题仅限于此,从不涉及亲情和爱情,大约在他心里,这些都是世俗的牵绊,没有最好。

记得从前上学时,阿财就很迷恋大海,桌上摆个小海螺,上课走神的时候,就把小海螺用手挡着,扣在耳朵上,单是听听贝壳里海风的声音就能捱过一堂课。和他作同学的三年里,我收到的生日礼物不是贝壳风铃就是椰壳雕刻,要么就是海星标本,没有一次不与大海有关。每次听到我说大海无趣的言论时他都会难得地露出夸张而生动的表情,他说大海是生命之源,是最值得人类探索的地方。我执着己见,一直没有投降,说得多了他也觉得是对牛弹琴,就不再和我讨论关于海洋的话题。而如今,我竟然被那些言辞简单,字迹潦草的明信片煽动,对大海起了一些兴趣。是什么力量让一个人抵挡漫漫岁月里的孤独和寂寞,把最好最闪光的年华都投放在潮涨汐落中。

2010年我因为工作去过一趟海南,椰风树影的热带风情让人顿时有了度假的感觉。甲方提供的酒店很好,有私人海滩,走过小马路,几分钟就到。一群人工作完,就相约一起去海边玩。外面日头很烈,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格外怕被晒黑,觉得自己本身就不美,再晒成黑炭子,更拿不出手了。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穿着丝棉的裤子和长袖衫,还戴了最大沿的草帽。海边风大,来一阵风草帽就往上掀着要被吹走,于是又找了丝巾,从头顶到下巴直接绑了个套。这才觉得安全下来,用朋友的话说,就是整个人猥琐地坐在太阳伞下的躺椅上。

终于引得酒店的两名海滩救生员过来拍我的肩膀,盘问我是不是酒店客人。那两个人证实了我的身份后,都笑得弯腰,嘟嘟囔囔地说还以为我是溜进来卖冰木瓜的小贩。后来一起的朋友们知道了这件事,一直笑到第二天才算完,见到我就拿“冰木瓜多少钱一个啊”来揶揄我。

但偏偏也是那次去海南我学会了潜水,本来我是绝对不敢下去的。一帮人兴冲冲地说既然有机会,为何不试试看,多酷啊。尽管教练一再强调不会游泳完全不妨碍潜水,可是看着深蓝色的海水我还是提不起扎下去的勇气。突然就想起阿财曾跟我描述过潜水的乐趣,说徜徉在海里,那些鱼儿以为你是庞大的同类,从你身边缓慢游过。还说海底的世界是五颜六色的,人类根本无法想象。自从阿财做了海员,尤其喜欢用的一个词就是人类,好像那艘船载着他去了世界制高点,我们通通都是醉心于初级成就的人类,而他仿佛化身成精神世界的代表。

哼,愚蠢的人类既然无法想象,那就让愚蠢的人类去亲眼看一看吧。半赌气半好奇的我就坐上了前往潜水地的小船。穿上潜水服的那一瞬间我就有点儿泄气,一想到我连狗刨都不会,却要下到水下十几米的地方,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凄酸地问,现在后悔来不来得及。话还没讲完,下半句就被小船发动的轰鸣声给吞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