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能再宽阔的旷野(第8/9页)

阿辉在新疆这样的地方做租车生意,自然能交到各式各样的朋友。新疆太大,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都要缠绵几百公里。外地的游客到此,都免不了需要租一辆汽车才方便行走。我说其实我们的工作差不多,都是要见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旁观不同的人生,他想一想,点头说好像也是。他讲起刚刚开始做生意的经历,成本小所以每一辆车都需要亲自去提取,然后一路翻山越岭开回库尔勒来。他口里的真实故事和戏剧性改编相互混合着听起来很精彩,什么大雨滂沱被困在外地,什么遇到泥石流堵路耽误了好一阵子,什么车子被砸了曾经被骗,听起来都像历险一样。但他有一个好本事,就是话题无论从哪里起源,总能七扭八拐地绕回到他的萨克斯流浪事业里。我一向对事业有成但仍怀揣诗意梦想的人十分钦佩,总觉得他们的流浪里除了走出去的勇气,还有舍掉现有王国的气魄。

后来有一天他带着我们去沙漠越野,车子快到路尽头的时候,他用手敲着前窗玻璃说,看到前面那个小坡没有,翻过去,就是汪洋一样的大漠。我满心期待地坐在车上抓着旁边的扶手,等着被美景震撼。结果车子却不给力起来,刚刚开始爬坡就熄火。沙子细软松散,车子耍不了威风,只能闷闷地用蛮劲,还总是轻而易举就被以柔克刚了。阿辉不甘心,试了好多路径,用了很多方法,前前后后快快慢慢,也没能爬上去,终于完全陷进了沙子里。去越野看大漠的美梦,转眼就演变成了挖沙救车的苦工。日头很大,我晒得有点儿焦躁催着问什么时候好,万一就此取不出来了怎么办。阿辉边用手挖斜车轮下面的沙,边说,别急,这都是小事。当年我一个人开车过无人区的时候,最怕遇上车子有问题,不也出来了。有故事的人总是得意的,我们随口一扯不外乎是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又准备吃什么。而他轻描淡写一开口就是别人生活里惊心动魄的小说。后来总算是等来一个车队,不知道是不是越野的人都有难兄难弟有忙就帮一把的情怀,他们大老远看着我们停在这儿一个大转弯就抄过来了。他们停下来,直接扔出来绳子,前后一绑,三下两下就拖出来了。这样折腾了一番,天也快黑下来,阿辉开车往回走的时候,一直说得换车了,这车不行,那哥们儿那辆车比较好,要是给老子开,老子一口气开进沙漠里。充面子的辩解的说辞通通丢进了空气里,车里一众人早就累得厉害,睡过去了。回到北京以后,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车子顺利冲上了沙坡,坡那一面的风光是如何的。会不会像阿辉嘴里说的一样,延绵流动一望无际。那天的天上还有云,被风吹得水波一样流在天空里,合并起来,一定像幅楼兰古画。

-马匹悠闲地徜徉,我骑了黑色的那一匹

-流云压得很低很低,就像伸手可以摸到一样

我在新疆的那段时间还学会了骑马。在草原上骑马的时候,与平时理解里的风景区完全不一样,那是真正的骑马。牧民们把缰绳往你手里一放,交代一句“拉紧缰绳就停,腿夹夹肚子就走”后,扭头发动了摩托车就一溜烟儿走人了。我没骑过马,但胆子一向不小,就是马儿不配合,光是折腾着上马就花了大半天的时光。起初,它不愿意跑,任我怎么夹马肚子,它也不肯跑起来。阿辉说没有骑马等于白来了大草原,没有像风一样奔驰等于白骑了马。但是我铆足了气力也没能让它跑起来,又不忍心挥鞭打它,只好放弃,后来竟也体会到慢慢走的乐趣,慢慢走,在马背上看着一望无边的草原,风呼呼吹得很结实。因为山边有云,没能看到夕阳,但太阳从云背后照出七彩的光芒。后来一匹快马从我们身边飞奔过去,吓我一跳,而不等我有反应,我的马大概是受了刺激,好胜心被帅气飘过的马儿激起来,不甘被别的马轻松超赶了去。它竟然开始奔跑起来,一时之间我也没有什么心理准备,只能紧紧抓住缰绳,一直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怕。那么辽阔的地方,骑着马飞奔,头发都一晃一晃地飘在耳后,有种浪迹天涯的错觉。我手指捏紧缰绳,心里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充满了珍贵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