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大餐(第9/12页)
我发现自己飘了起来,骨头发热,思绪宛如夜里通过的电流。正向与逆向的电流交织流过,在一阵火花之中,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垂挂在校车的门边,准备搭车去上学。我将制服藏在书包里,这样就可以和其他在街头游荡的孩子一样免费乘车。课本内页的数字和字母不断向我袭来,仿佛有话要说。火光急速燃烧,炎炎烧灼的黑板越来越亮。阳光穿透屋顶的洞口流泻而下,我看见老师很有技巧地在黑板的裂缝之间写字,犹如一个驾驶技术超凡的出租车司机在布满坑洼的路上开车。接着,我在光秃秃、草木不生的田野间,追逐着橘色橄榄球,我在沟渠间跳跃,用手抱住球。我已经是班上年纪最大的学生。
妈妈抚摸了一下我的肩膀,接过我手中的宝宝,取下他身上的塑料袋为他冲洗干净,并在睡前给他换上干净的尿布。奈玛已经压在靠枕上睡着了。妈妈用纸箱铺好小床,她将宝宝放进纸箱后再立起纸箱的四个角,然后打开蚊帐盖在上方。蚊帐由NGO捐赠,爸爸尚未找到机会典当它。之后,妈妈蜷缩起身子,在纸箱旁睡着了。
天亮前,梅莎返回家,我赶紧叫醒爸爸。他手拿着玫瑰经念珠打盹,倾斜的身躯压垮了蚊帐。妈妈得不断用手肘叫醒他或是用脚踢醒他,每次睁开眼睛时,他总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以为捷豹车就停在家门口。雨已经停了,不过厚厚的云层只会让夜变得更黑。积水使整座城市变得肿胀,浮肿的皮肤随时准备爆开。市集内摆放的桌子与摊位让街道看上去乱糟糟的,显得残破不堪,仿佛酒吧内刚有人打完架。路上到处堆满了垃圾——吃剩的鱼、文具、小玩意儿、枯萎的绿色蔬菜、塑料盘、木雕物和内衣裤。少了往常的人潮,昏暗的街道显得空荡荡的,任何一点微弱的声音都会被放大。警车通过许久后,还能听见官员们想从这些没法返乡过节的人身上捞一票的声音,他们靠着受贿换来圣诞节礼物。
梅莎搭乘一辆破旧的雷诺16出租车回家的。司机走下出租车时,她依旧虚软无力地坐在后座。司机拿出钳子,他得屈膝使劲儿撬才能撬开后门,让梅莎下车。爸爸失望的叹息声与内罗毕通知人们进行祈祷的声音一样大。姐姐走下出租车,筋疲力尽地靠在车旁。车内的座椅上摆着一袋又一袋的食物。
她示意爸爸离开,但他不予理会。
“我们的捷豹车和白人观光客呢?”爸爸问出租车司机,他把头探进这辆破车,仿佛这辆车随时有可能变身。
“哪儿来的捷豹?哪儿来的白人?”司机望着梅莎问道。
“捷豹……我女儿在哪儿上车的?”爸爸问他。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他指指梅莎,对爸爸说。
梅莎弯腰在唯一一盏正常发光的车头灯前计算车费。由于长裤过于紧身,她的大腿和口袋处起了皱。她想法子在数钞票时不弄断自己漂亮的长指甲,那些指甲向内弯曲的弧度如爪子一般。昨天,她的头发还是修剪整齐、染成金色的波浪鬈发,就像是新烫过的一样。如今头发蓬乱地竖起,另一边还扁塌地露出几处头皮,显然遭到了化学药剂的灼伤。卸了妆之后的皮肤也惨不忍睹。为了淡化小时候留在脸上的痘疤,她竟然漂白了自己的脸,搞得脸上的色调不匀。眼皮以及眼周的皮肤对于她涂抹的各种乳液产生了过敏反应,今晚她的疲惫更加重了不匀的肤色和眼睛浮肿的痕迹。
司机无法轻易摇起窗户,于是伸长了手臂,保护着这几袋作为抵押品的食物。爸爸拿出六英寸长的铁钉,走近已磨损的轮胎。“你让我女儿吃了什么药?她向来都活力满满地回家。”
司机立刻瘫软在地,神色畏惧地苦苦哀求:“老先生,我叫卡鲁姆。保罗·肯裘瓦·卡鲁姆……我,我是个正直的肯尼亚人。我敬畏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