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第3/5页)

我忍住心中的惊惧,尽可能思虑其中的每一点道理。但我还是不得不将冲到嘴边的一句话吐出来:“是否游戏另当别论,即便是游戏,在那样的年头,能这样做的也属凤毛麟角,已经是难能可贵、已经是功德无量了……”

吕擎额上的筋脉跳起来,头往我这边探出一截:“你说得对,你说的我并无异议;可问题的结症并不在这里——我对父亲能在那样严酷的环境下做出这样的游戏/学问充满了敬意——我要说的是后来的人,是他们怎么对待我的父亲!他们误解了一个不能开口的人,或者干脆说他们愚弄了一个不能开口的人!我宁愿相信父亲如果活着,他听了会悲伤难过得要死。他会奋力推开‘岱岳’这顶帽子,而且一定不是出于谦虚,而是从心底里涌出的愤怒!他会毫不客气地指出这其中掩藏的全部愚蠢、误解,特别是——愚弄!父亲在那样的年头儿都能做出这样的游戏/学问来,有这样的智慧,就不会是一个被虚荣迷住了心窍的人,一定不会……”

我大惊失色地看着他。我的心上被重重撞了几下,有点儿发痛。我承认,自己一时还缓不过神来。

“也有,也有另一个可能,就是父亲像后来有些人预料的那样,客气几句,把那顶高帽子接过来戴在自己头上……”吕擎的声音因为难过而低沉,“如果是这样,他的形象就会在我的心里一落千丈……不过我还是假设,不会的,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知道,我对父亲寄托了多么大的希望,我最不敢想的一件事,就是有一天会对他彻底绝望……”

吕擎的脸变成了铁青色。他的嘴唇也变成了紫色。我知道,天太冷了。我心底有一万个声音赞同我的挚友吕擎,也有一万个迷惑等待破解和反抗。我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只是试着问了一句:

“他当时也没有办法。他当时尽可能做这样一些有益无害的、有利于文化积累的事情,不是极有价值吗?你难道能否认它的价值吗?”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它的价值!我说过,它需要的耐心、安定心,更有博学和能力,绝对是第一流的!我怎么能反对这么多‘第一流’呢?我傻吗?我不可理喻吗?问题是你不能说它就是当年或时下的最高价值!更不能说他是最高榜样!”

我还是想据理力争:“那么好吧,那你告诉我,在当年——请不要脱离具体的环境,你父亲他们这些人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很多!任何时候选择都是各种各样的。就在他身边,有的人奋不顾身迎上去,尖声大叫,溅得满地是血!有的人能为了一句真话撞烂了自己!还有的人一字一泪地写出了压在心底的一切……”

他因为愤慨和激动,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更忍不住:“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我们总不能只强调这一种选择、只承认这一种选择吧?我们没有权利让所有人都去当烈士,更没有权利让所有人都去尖叫——我们这样要求的时候,首先要问一句自己敢不敢、能不能!”

吕擎抱着脑袋坐下。他吸气,又徐徐吐出,看看窗外。他站起,踱到我的身边,声音尽可能地和缓下来:“我都同意,每一句都同意。可是我们在说压根儿不同的两个问题啊。我说的是——什么才是真正伟大或更有价值的东西、什么才是‘岱岳’?又为什么制造出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岱岳’,用它巨大的阴影挡住另一些声音、精神和脊梁?为什么?你能以文化和学术固有的晦涩和争执为借口,去混淆和掩盖这些最基本也是最尖锐的问题吗?”

我当然不能!可是,可是漫长的社会与文化的进步史上,本来就有不同的发声方式和不同的价值。我想不好,面对一个咄咄逼人的吕擎,我不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