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生人(第4/5页)

“一个黄口小儿!”林蕖抽出嘴里的烟卷。

她念完了,急剧喘息:“看了这些稿子,我不能不激动。推荐给一个评论家,同样的感觉!我常常想:他怎么写出了这么好的句子?那个评论家也说:‘我很难正视这种现象,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尽管年纪大了,也还是不得不崇拜一个突如其来的天才,一个现代发音器官!’你们看他这样说啊……”

她握起了那个戴着戒指的拳头,轻轻地、干净利落地在另一只手心里砸了一下。

林蕖用力地吸了一口烟:“他应该这样写那只手——”

姨母极为惊讶地盯住他:“怎么写?”

“他应该写——他亲眼看见他每只手上都有五个吸盘;往水里一伸,吸盘上吸住了两个田螺;而田螺上呢?又冒出了火苗儿……”

他的姨母由恼怒到惊喜,最后又皱了皱眉头:“好了,到了‘田螺’那儿也就好了,不要蛇足……”

她终于走了。林蕖有些抱歉地笑笑:“我的姨母是个‘现代崇拜狂’。”他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太阳,自语似的说:“没有办法。也只得忍住——这是这个年头的命啊!我们都得好好忍住。”

他说对了,我和吕擎一直忍耐,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一个亿万富翁。我们沉默的时候,林蕖却掏出一包白米似的颗粒,让梅子在石臼里捣烂……一卷什么东西展开,原来是一张泡软了的蟒蛇皮,那上面的金色花纹把梅子吓了一跳。原来他真的要为我们修那把琴了。

他找来一块木板,然后把润湿的蟒皮从一边钉上,用力拽动、平整和抻理。因为蟒皮总是要从手里滑动,最后不得不用一把钳子夹住。没有人帮他。梅子神色好像有些慌。眼前这种忙活的场景让我想起了什么,那是卢叔的小院……我仿佛听到了那个小动物在尖叫……吱吱,吱吱……

“拽紧……钉子,一边再钉一个。好了,很快就成了……”

可怜的阿雅!我一闭眼就能想起那天卢叔咬着牙,差不多连脚也要踩上去:“用力拽,帮我拽呀。”可惜那块板子朽了,他一用力,它“啪啦”一声碎成了两半。卢叔骂着,吐着唾沫。他急疯了一样到处找、找,又找到了一块新板子。“来,拽呀。”他找来的几个帮手都是平时的猎人和酒友,这些人一个个脸色发紫。他们使劲拽着。我恨死了这几个人。“钉子,哎,这钉子太短了。”卢叔从一边找出几个锈钉,“叭叭”钉上去。一张张剥下的毛皮平展展地贴在了一块块板子上……

“多么好啊。”林蕖弹了两下固定在木板上的皮子,“有热水吗?”他在蟒皮上抚摸,试着松紧度。梅子端来暖壶。林蕖照着绷紧的蟒皮滴水。蟒皮变得更加松软了,他给剪成一个圆圈,然后又在木琴壳子上抹了些刚捣成的黏汁……

外祖母说:“阿雅喊叫的声音能传出十几里,你听了一辈子也不会忘。它的腿断了,腰也断了,还要跑回来……它跑回来,也就再也逃不掉了……”

4

吕擎关上小厅里的门,这样只剩下我们、阳子和林蕖。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林蕖搓着手,看我们三个一眼。“忙完了吗?”吕擎问。林蕖点点头。

“那好。这儿没有外人了,我还想听听你关于五十年代出生这一茬人的那番话。它们好像很精辟?”吕擎的声音沉得吓人。

林蕖低头卷烟,慢慢点上,长吸了一口:“我明白。你们真正想听的是阿蕴庄的故事。”

我紧张得站了起来。林蕖仍旧低头吸烟:“昨天晚上我已经感觉到了。我今天去了阿蕴庄,见到了陆阿果。这是早晚的事情。你们现在就决定吧,要对我怎么办?”

吕擎重复刚才的话:“我说过,还想听听你关于五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