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第2/5页)
多么漫长的跋涉,它会令人生畏。可是没有办法,开始了就是开始了。有人会对这样的旅程使用尖酸刻薄的语言,会鄙视和嘲笑,但一切都将难以改变。
我们会执拗地、不倦地质询和提问:为什么?为了什么?回答是那么淡弱和遥远,回答永远无法捕捉和获取——它们藏在了时光之中、土地之中,在生命之流的漫无边际当中。
这场跋涉既是肉体的,又是心灵的。心灵指引了肉体,肉体又追逐着心灵。经受、忍受、叩问、目击,就这样一路奔走下去,没有终结也不会止息。
父辈的故事已经讲完、结束,但它们会化为沉沉的屑末积淀下来,存留心底。它们还会溶解在血液中,于是就要不断催生出崭新的故事。有人或许会责怪那些讲述者,埋怨这种多嘴多舌徒增事端,扰乱了一场庆典和一个节日,也给下一代添加过多的忧虑与负担。其实这是完全错了,因为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把上一代或上几代的故事深埋于岩底并牢牢密封起来。即便是真正的隐秘也总会融入土壤,化于大气层,最后还会掺在气流中游荡。于是每一株枝茎的叶脉里都将流动着它们、吐纳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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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很早开始,吕擎认为摆在他们眼前的一条大路就是出走和远行。这是为了寻找那遗落的一粒而不惜揉碎凝固的生活,是简洁单纯而又无法表述的冲动,是生的要求……我们知道,前面不止一个人这样做了,今天的人不过是加入那个行列而已。
我估计吕擎不会被这犹豫折磨得更久了,他终会走向远方。当我把这猜测说给梅子时,她的同情和理解中又增添了新的忧虑,还有困惑。她说:“人这一辈子没有去过的地方太多了,人总不能一直走下去吧?”
“是的,人如果力气够用、时间够用,他们会一直走下去的……可惜每个人只有一辈子,于是他们只能接续前边的人……”
“那么一个人就要在行走上花一辈子的时间了。”
“对,一辈子。”
“人的一辈子都用来走路,不停地走?”
“人活着其实就是在拼命赶路,就像被什么追逐着、催逼着……”
“是的,你在说自己——你这些年总是在赶路……”
“可我就是因为不停地走、走,从平原到山区,再到这座城市,才遇到了你……”
梅子睁大了那双鹿眼看了我许久。后来她垂垂眼睫:“那以后呢?你会随上吕擎他们,把我一个人抛在这儿吗?我好担心……”
“我多么盼望两个人一起上路,还有许多人,大家一起。”
梅子思忖着,杏眼闪烁。她又回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上:
“那么公职怎么办?还有手头的工作?”
我一时无语。这是一种怎样的选择啊,这个话题实在太沉重了……
梅子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又一次说:“这可得好好想想,如果是一时冲动,放弃工作就太可惜了……”
我摇头:“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从来没有停止过的‘冲动’。再说这个城市有很多人在失业,一个人放弃了工作,立刻就会有好多人接上……”
她走到窗前望着。原来那儿有几只鸽子在觅食。我看出至少有一只是信鸽。她转过脸说:“我常常想,你和他们有点儿不一样。你一直在走,从十几岁到现在……你这辈子出发的次数够多了,你没有过多少安定的日子。再说你的工作与其他人不同,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有机会走开……我们刚刚回来不久,前几天你病得多厉害,我真给吓坏了……这一段我觉得身体不太好——我是说你暂时可不要走开……”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我笑了:“不会走开的……”
“将来呢?”
“我说过,将来要走也是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