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模特(第3/4页)

我又一次听到有人在我面前使用“热情”两个字。我吸了一口凉气。

阳子问:“那么你的母亲呢?”

模特儿摇摇头:“她不是一个热情的人,正相反,她太冷了,她是个冷冰冰的人。这点上她与父亲多么不同。表面上看起来他们有很多相似之处,实际上只有我知道: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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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交谈着。我在这餐饭的最后问了一句:“你准备一直做这个工作吗?”

“我准备像现在这样,被很多人画下去——从年轻的时候画到中年,再画到老年,如果到了老态龙钟的时候他们还愿意画我,我就感到非常幸福非常满足了。我的身体——我是说被画过的身体—— 一张一张排列起来,它们就真正变成了有生命的、会动的东西,你看过拍摄的电影胶片吗?它们每一个动作定格在胶片上都差不多,肉眼简直看不出它们相互之间有多大差异。可就是这一个一个格子延续下去,接连地转动,放在银幕上就有了大幅度的动作和变化。我生命的外形就在这一张张的素描里面,像电影胶片一样流动起来。我的工作,等于是把自己的‘动’展现给大睁眼睛的人。你不能从这长长的、像河流一样的图画里感觉到什么吗?它是我又不是我。我想我好像是被拍摄的电影胶片上的那个人,每一瞬间我都是一个静止,别人看到的也只会是这一个静止。它们连接起来就会‘动了’——那就有意思了——年轻时的样子、头发的变化……人啊,原来是这样一点点变化的——明白了吗?”

她的话开始吸引我。我在想,她为什么不设法去做一个电影演员之类的?要知道她是完全具有这个能力的。是的,关于生命变化的记录是有意义的。比如一个历史人物,比如我自己、我的亲人,我们只可以看到他的“变”,却难以看到他的“渐变”;有时就连简单的昨日记录都没有留下来……我常常想到外祖母的昨天——她年轻时是什么模样?我曾一遍一遍想象……她是怎么变成一个满脸皱纹、头发雪白的人?关于外祖母年轻时的样子,这个问题曾长期在我心头徘徊,我很想知道外祖母年轻的时候漂亮还是不漂亮——我想她会是非常漂亮的。因为在我看来外祖父是个极为挑剔的人,外祖母当时只是他们那个大家庭里的一个使唤丫头,她竟然使他着迷。她既然具有那么大的魅力,怎么会不漂亮呢——而且后来,又是她把他从海外召唤回来。可惜谁都没有她年轻时的照片,更没有一张画……我曾问过母亲:

“外祖母年轻时漂亮吧?”

“不知道——人有时分不清自己的母亲丑还是漂亮……”

“妈妈就漂亮!”

“你在说假话。”

我当时受了极大冤枉,因为我绝对没有说假话,我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外祖母没有留下一张照片,这就使我们无从判断。外祖母不是我的母亲,所以我才能更客观地判断她是丑陋还是漂亮,是这样吗?不过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定格”的外祖母或母亲。我们心中的外祖父和父亲也是这样,他们无论是在人们的记忆中、照片或讲述中,都仅仅是一个“定格”的人物。历史的记叙也没法让一个人物真正地活动起来——而这一点似乎只有照相术和连续不断的图片能够做到……

我得好好琢磨一下女模特儿的话了。

……

那次登山之后好多天我都与吕擎、阳子在一起。我们在讨论很多问题。梅子事后问:“你们又在打算什么?”我告诉她与吕擎那一次次的谈话、我们关于远行的想法、阳子的近况等等。梅子认真地听着,但没有再问下去。

我觉得我们那一次山区之行对她来说是太重要了。她常常沉默,常常翻看她在路上写下的各种各样的笔记。对于她而言,那片山地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的世界。她不断在心里将我的昨天与那个环境连接在一起,结果就生出了阵阵惊讶。有一天深夜,一个安静的时刻,她突然说了一句:“请你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