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3/4页)
“别说话,就在这儿趴着,我要打鬼——”
我的心嗡地一下,我想:他是打外祖父吧?他怎么知道他要回来?
我嗓子颤着,问怎么、怎么打?
他说这几天夜里老有一个奇怪的影子在园边徘徊,他料定那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因为那家伙走起路来就像在水面浮动一样,而且那个人常常在突然之间消失……我的心怦怦跳。我想高声呼喊几句,让走近的外祖父听见,让他再也不要进这园子了。可我没有喊出来。我想再等一会儿,等他出现的时候,我要不顾一切地呼喊……
这天,我和卢叔在树上等啊等啊,直等到月亮出来。到处都变得非常清明,远处的果树、灌木什么的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整整一天过去了,那个人影还是没有出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个白天我缠着外祖母,让她讲外祖父的故事。外祖母说:“他骑着家里的红马离开了,后来再也回不来了——红马自己跑回的。这红马不吃不喝,就跪在院门的台阶上,不停地磕自己的下颏。它磕啊磕啊,把它扶起来,它又跪倒,喂它什么都不吃。红马的血溅在了院墙上,它就在那儿死过去了,它是随着主人走了。你外祖父在阴间也有一匹马了,他就骑着他的大红马在路上、在野地里来来回回地走。秋天你听见玉米地里刷刷响,那是你外祖父骑着马在里面跑。他有时候性子太急,用力地拍马,让马飞跑。他这一辈子转过的地方都要从头再走一遍。他骑着马到山里,到海滩上,到林子里。凡是他年轻时候走过的地方,他都要去转转。你外祖父是个有感情的人,他要去会会老友,找找熟人,可是见到他们说不上几句话又要急匆匆往回赶。只有到了过节的时候他才被应允来家一趟,其他时间想得头疼也不能回来,这就是阴间的规矩。这些年小茅屋四周都印满了红马的蹄印,可是他不能进家。只有过节时他才能把红马拴在园边槐树上,然后一个人悄没声走进来。不过那匹红马不能牵进来,那样就会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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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母不是随便说一说算完,因为我看到她在中秋节的前一天抱了一捆谷秸走出去,一直往前走,出了园子,在一棵弯弯的槐树跟前抛洒了一层。我知道那是给红马准备的草料。
中秋节的第二天,我清晰地听见了山楂树上响起一声暴怒的枪声。我手里当时正端着一个陶盆,一失手就跌碎了。外祖母和母亲都大声地喊我,我不顾一切向园子里跑去。
到了那里,卢叔正从树上滑脱下来。他脸色苍白。
“打中了吗?打中了吗?”我只在心里呼叫。
卢叔叹一声:“走吧,走吧。”
我觉得胸口被什么揪紧了。我差不多看到了一个人骑在红马上,红马和他都被打翻在地,地上是一摊鲜红的血……
卢叔领着我急急地往前走,往前走。出了园子就见到那株槐树了。卢叔手指槐树说:
“就在这儿,就在这儿……”
槐树下面是纷乱的一地痕迹,有一些散乱的谷秸。谷秸好像被什么践踏过了。卢叔说:“你看,这不是牲口蹄印吗?”他蹲下来仔细地看着、看着。他告诉我:有一个火红的东西在这儿跳跃,他仔细看仔细看,一开始认为是一头狮子,再后来又看作是一头骆驼、或一匹大马。不过那是一匹火烧的马。它的架子骨烧得熊熊正旺呢,上面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奇怪的是他不怕这红色的火焰。那匹火马仰天嘶叫……他这时候才定了定神,迎着火马和人开了一枪。可这一枪打出去,那匹红色的大马变成了一道闪电,刷地一下在天边上蹿开,接着什么都不见了……
我放声大哭起来。
卢叔简直给惊呆了:“你哭什么?你这个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