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第2/3页)

偏的哥哥一次又一次在她的耳边大声喊着,她这才听明白了一点儿。我迎上前去,让她的手抚摸我的头发、我的脸;这手在我的嘴巴那儿使劲捏了两下,然后摸我的后背,拍打着:“我的娃儿,我的好娃儿。”

她推我上炕坐下,她也上炕。我牵着她的手,又把她的手放到梅子身上。她抚摸着,抚摸着。接着她把那床被子扯开来,让我们盘腿坐在炕上。她说:

“娃儿,你不知道,你的兄弟在你走后第二年就被开山的炸死了。娃儿他爹是早一年死在矿井里,我身边没有一个人了。我哭啊,就这样生生把眼哭瞎了。可我知道这西间屋里还睡过一个挺好的娃儿,他长得白白的,头发乌黑,是个好娃儿。他走了,走那会儿连告诉我一声也没有。他难道出了什么事儿?我一夜夜为他祷告,说老天爷啊,我一辈子没有做过恶事,你从我手里夺走了两个人了,可别再夺走这个娃儿。我等他,盼他回来啊,我知道他忙哩,可他也该回来看看啊,我要做玉米饼给他吃。我天天为他祷告,我知道如果真有神灵,他连一块皮儿也不会伤着。他还会回来。我天天给他打扫屋子,擦桌子。我等了他这么多年,他再不回来我就死了……”

老人说着,一边用手去擦眼睛。梅子在一边哭。我这时候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了。我只觉得泪水在心中奔涌。我真想在老人跟前跪下来。我觉得她才是一个被遗弃了的女人。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不幸。

我说:“老妈妈——妈妈,你的孩儿回来了……”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它的含义是什么,可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吐出了这句话。老人还把我当成了当年的那个娃娃。她可惜看不见我的胡碴长得多么密、多么硬,我的皮肤也开始松弛了,已开始走向了中年。可是她一次又一次把我揽到怀里,抚摸我,拍打我。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夜晚我想陪伴老人在东间屋里睡,可她硬把我推到西间屋,说:

“那才是你的屋子,你去吧,你去吧孩儿。天一会儿就亮了。”

我们睡在了很多年以前睡过的土炕上。睡到半夜,我觉得那么温暖。后来我听到了什么声音,走下炕来一看,见老人在中间屋的灶前为我们烧炕。我把老人搀扶到她的炕上……

3

在这个不眠的夜晚,我和梅子商定:我们一定要把这个双目失明的老人接到城里住一段。我们以后还要按时接济她,尽量使她生活得幸福……我们今后要常回这个小院,这个简陋的茅屋。我们要尽可能多地来这儿……

梅子丝毫也没有异议。她不停地点头。

整个的夜晚她都握紧了我的手,一刻也不愿松开。我想,这个大山里遗留给她的故事告诉了什么?她明白了什么?她能知道我突然离开这座大山意味着什么吗?到底是什么缘故?她不曾追问……可是她会悟得出来。

我当年就像逃离恐怖的厄运一样,一有机会就要逃离。但我不知道那一次的逃离留给我的会是这么深的误解、这么长的牵挂。显而易见,我成了一个罪人,而且没有多少弥补的机会。我所能做的也许就是更多地帮一下老人,仅此而已。

天亮后,我把接老人到城里住一段的意思跟她讲了。

老妈妈全都听得明白。她听了之后久久没有做声,一双失明的眼睛望向窗户,仿佛透过窗户望向了很远很远。这样停了一会儿,老人突然吐出一句:

“好孩儿,你去商量商量那个人吧。”

“谁?”

“就是昨晚随你们进来的那个男人——偏他哥呀。”

我给弄蒙了。但我没有问,就带着这个疑问回到了西间屋里。在那儿,我琢磨着老人的话。后来,我让梅子留下,一个人走向了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