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2/5页)

吕擎的父亲是一个高个子,人长得清瘦,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眼镜。当一切情同手足的东西——书籍和笔砚之类都给囚禁起来之后,那些闯入者又把他捆在了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上。这个弱不禁风、一辈子与书籍打交道的人忍无可忍,伸出手指怒斥起来。年轻人火了,开始用皮带抽打他。吕擎母亲苦苦央求,没人理她。她不知道丈夫犯了什么王法,他一辈子除了偶尔出门参加一些学术活动外,大部分时间都伏在自家案头,用一支毛笔写着蝇头小楷。那些人非但不听她的,后来还将她一块儿捆了。那个秋末,院里的一间水房就是他们全家的住处了。冬天提前来到了,水房里滴水成冰,一片逼人的湿冷。逄琳用土坯垒了一个火炉,这样他们才算熬过了那个寒冬。吕瓯不断被人拖到大街上,忍受着各种各样的折磨。有人知道他不敢到高处去,就故意把两张桌子摞起来,然后再把他抬到上面。他在桌上不停地颤抖,他们就哈哈大笑,有时还故意把桌子推得乱晃。老人挺不住了,一个筋斗栽下来,摔得满脸青肿。这样折腾下去,整个人眼看不行了,他们才放人回家。三口人蜷在那个水房里过了一冬一春,又迎来夏天。天热得透不过气,他们就到槐树下支起蚊帐。可是后来有人在槐树上也贴了封条,他们要挨近槐树都不行了,于是只得再次搬回了水房。

到了秋天,水房也贴了封条。再到哪去?四合院旁边有一个堆煤的棚子,那儿就成了他们新的住处。吕擎的母亲不知哀求了多少人,结果只是一个回答:让你们待在这个棚子里就算不错了。棚子不断灌进北风,天冷下来这家人就没法活了。初冬,吕瓯又被单独囚在了水房兼厕所里,那里更是一个冰窖。

好在这年刚刚入冬不久老人就死去了——开始是伤风,到后来就咳嗽、吐血,一天早晨晕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吕擎的母亲紧紧搂抱着她剩下的惟一的亲人,一个身材细长的孩子,挨过了那个恐怖的冬天。

吕擎后来告诉我,那时候他们最愁的就是没有住处。如果有个帐篷,也许他们早就逃跑了——逃到山上去,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这当然是吕擎的一些幻想。当年的父亲和母亲谁也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他们大概从未想过这一家人还可以逃走——人世间哪里会有他们的藏身之地?

吕擎越长越像父亲,母亲说他与丈夫真是再像也没有:同样的细细高高,白净而孱弱;手指很长,说起话来声音很亮。他平时很少说话,是那种典型的内向、沉静的性格。我走进那个四合院的时候常常想:让后一代住在这样一个地方是有幸还是不幸?如果我是这儿的主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法搬家。因为这里的老槐树,这个小院,这里的一切,都沾上了那个老人的汗渍和血迹。活着的人啊,如何安宁。

但我也明白,他们眼下没有办法,他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居住。

2

我笃笃敲门,开门的是吕擎母亲。老人见了我立刻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她七十岁左右,头发全白了,戴着深度花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温暖、宽容。老人有点儿瘦,但精神非常好,人很健康。她也在吕擎所在的大学工作,离休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整理丈夫的遗著上。我曾经看过她写下的文稿:仍然保留着竖写习惯,用毛笔在红格竹纸上写下规整的一行行小楷。

走进她的工作间,无论谁都立刻会被一种肃穆的气氛所笼罩。整个屋子里透着墨香,透着一种温馨和幽静。老人在一个红木条案上工作,旁边稍大一点的写字台用来摆放资料。屋子里一尘不染,看不到一张揉皱的纸,也看不到一点纸屑和散放的杂物,毛笔端放在笔架上。写字台的上方是吕瓯的照片,那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这间屋子的清洁和规整与儿子的住处恰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