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魇(第2/3页)

这只动物啊,骁勇无比,从一个石块跳到另一个石块,呼呼喘息。它想捕捉一种东西,可是四周死一样寂静。急躁中它把枝条咬折了,把石块含到嘴里又抛到空中。它尽情地蹿跳,一会儿皮毛全湿了,这才停息下来……柏慧被一阵风声惊醒后,就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小心地跟了上去,轻轻地迈着脚步。就这样她直跟着父亲出了学校的一个边门,接着又踏上通向小山的路径。她在一丛灌木下藏了,直盯盯地看着父亲,眼瞅着他变成了一只奇怪的动物!

她吓得差点儿喊出来。那个动物在咆哮,远处发出了回响。她捂住了耳朵。它一蹿而起,像闪电一样迅猛,腾跃到山坳,一霎时又在山腰那儿狂奔。它的四蹄在险峻的峭壁上飞驰自如……天哪,她亲眼见它是多么灵巧地跃到半空,跳过了那个悬崖。她看着看着,惊讶地站起来,直到后来那个野物又迎着她跑过来,这才赶紧躲藏起来——可它的嗅觉是超人的,几乎毫不费力就把她找到了。

她往后缩着,伸出两手,像投降一样举过肩部,连连喊着:“爸爸,爸爸!”那个野物伸出了红红的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她的脸庞。她吓得差不多就要昏过去了,闭上了眼睛。这时候她立刻觉得那个舌头像温柔的手掌一样抚摸她的脸、她的头发……她呜呜地哭起来。后来,这个野物张开大大的嘴巴咬住了她的衣服,轻轻地把她提起来,甩动着尾巴,从山坡上一路衔将下来……

她昏过去了。当她重新苏醒过来时,发觉安然无恙地睡在了自己的床上。她怀疑自己是做了一个梦,可是她摸摸后背那儿,发觉衣服还是湿的,上边似乎还有野物的牙齿咬痕。她起来去看父亲,发现他正在打着轻轻的鼾声。他睡得好香啊。

……

2

一连多少天我都在研读这两册著作,渐渐入迷。因为我读到的不仅仅是一部地质学,我在感受着另一种激动。它的确是一部杰出的著作。如果说它从学术和专业的意义上看还显得粗陋的话,那么从另一个方面看,它又具有了无限的深奥曲折。它简直是隐语处处,象征处处,成了一部最奇特最隐晦的著作。我觉得它真不愧是众人的智慧。

那个口吃的老教授在这部著作里充分地表现了自己:某种与生理特征扭结一起的、多少带点神秘色彩的怪异的天才。因为行文中有着一种欲言又止、一种语言障碍被突破之后的大声:那是特别锐利、特别有力的铿锵之音。它们在地质学的山谷里回荡,发出了雷鸣似的巨响。我觉得有什么巨大的鼓噪藏在这厚厚的两大册书里。那是一个人的心底——最深层的欢欣和痛苦化成的。它们隐藏了苟且的眼泪和天才的辉光,里面既有七色彩虹,又有可怕的蜘蛛。感激的泪水在字里行间流淌,恶毒的诅咒也在扉页上滚动……

我记得那一次:当自己默默地伫立在那个只埋了一只烟斗、一顶帽子的墓前时,曾经在心中发出了怎样尖利的质问。那种质问也许太残酷了。我大概只得永远把它藏在内心。我在质问口吃老教授——作为一个后来人这可能真的是太苛刻了——你为什么要动手写这两部著作呢?你为什么能够忍受这样的屈辱?为什么?是什么让你容忍了这一切?

直到离开农场,那些问号仍然在脑海里萦回,它像个虫子一样叮咬我,使我难以安宁……

翻动着这两册著作,我终于明白了一点点。我似乎读懂了。

我想起了卢叔在装了阿雅的铁笼前边的狞笑,想起了他对我说过的话:“你不要怕,不要着急——它饿得还不到时候。还要饿它!还要饿它!”它没有一点儿力气了。它伏在铁笼里,几乎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卢叔还是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