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热情(第3/4页)
就这样,他在这里开始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从此之后,荒原上的一家再也没有片刻的安宁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些跟踪和盯梢的人,他们不时地出现在茅屋四周。每天,他们要押上他去田里做活,让他到很远的一个村子里去劳动,把最苦最累的活摊派给他,而且人人都可以呵斥他,像管理一头牲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连在小村里劳动的权利也没有了——南部山区当时正搞一个巨大的水利工程,他就被一些人押到工地上去了。
他走的时候我还不足一周岁。我是在母亲和外祖母身边渐渐长大的。我开始不断地询问,询问父亲,询问有关他的一切。母亲和外祖母总是懒得开口。外祖母叹息,说算了,那是一个没有指望的人。我后来才慢慢懂得,她说的“指望”含有非常复杂的意思。原来,除了世事强加给他的不幸之外,父亲这个人本身也使外祖母彻底失望了。
我知道这是父亲从监禁地出来之后,给外祖母造成的恶劣印象。
她说他已完全不像这个家里的人了。那个在外祖父面前循规蹈矩、谈吐文雅的男人,如今连影子都不见了,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像个乡下人一样赤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如果身上有了裂口、或者哪里发痒,就乱挠乱抓;而且还有了随地吐痰的恶习。在地里做活时,有时一转身就解了裤子小便。总之他变成了一个粗俗的人。而我们家,外祖母告诉,无论是贫穷还是磨难,什么厄运都夺不走我们的“规矩”。她说出的“规矩”两个字,同样也包含了非常复杂的内容。那主要是指做一个外祖父那样的人——文明儒雅的人。她说:“你外祖父一家的规矩就让你父亲一个人给毁掉了。我难过的就是这些……”
她说,一个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该像他这样,不该这个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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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到母亲发出过类似的责备。
父亲最后从那片大山、从水利工地上归来之后的事情,我不愿一一叙说。时至今日,闭着眼睛一想,就是他坐在地上的样子:两条腿伸得很长,一手握着一把菜刀,啪啦啪啦剁猪菜;那时候他多么能做啊,每天从荒滩上采来很多野菜,扛着它们往回走。那时候他的病已经很重了,可还是奇迹一般,能扛起那么大的菜捆。我记得他怎样从远处走来,那时整个人差不多都给遮在了那一大团绿色下面,真是吓人哪。我想他随时都会给压得趴下。他驮着东西往家里一步一步走来,就像在地上爬行一样……
我最怕的是他突然而至的怒火。一个瘦小的人竟有这样的霹雳性格,他打起人骂起人来狂暴吓人,让人怕得要命。总之他变成了一个绝对粗俗、绝对野蛮、绝对不讲理的人了。在他身上,谁也看不到过去的一点儿影子。他不像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睡觉时总要打出一连串的鼾声,而且谁也不能把他惊醒。他是一个完全遗忘了自己和别人的人,遗忘了痛苦和历史。任何传闻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在他去世的前两年,我们家的事情眼看有了转机—— 一个对我们至关重要的人物突然出现了。
那个人就是殷弓啊!
母亲当时听说殷弓到海滨小城里来了,激动得手都抖了。
她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听到了这个令人惊喜的消息,激动得浑身打颤,一口气跑回家,摇动着正在酣睡的男人说:“快啊快啊,殷弓来了!”
父亲的眼睛都没有睁一下。他像没有听见似的。
母亲又是摇动,又是叫,迎着他的耳朵大声喊:
“殷弓来了!”
父亲这才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没有做声。母亲提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