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3/4页)
大约就是离开部队的前两年,他在那个海滨小城里认识了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我的母亲——曲綪。
本来一切都该是挺好的。谁也想不到他的厄运就从这个海滨小城开始了。当时他自己完全不能预料这一切。他是一个绝对忠诚的人,完全可以为自己的事业和信仰献出生命。他甚至亲自参加过对自己一个叔伯爷爷的审判。
他的叔伯爷爷是一个富有而高傲的老人,当时属于一位政要,一个上层人物,对故乡的事情非常关切。像许多这类人物一样,他在自己的出生地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亲手策划了对当地武装的三次致命围剿。我们一个战功赫赫的团长就在最后一次围剿中牺牲了,同时损失了六十多位战士。最后这个可恶的大人物在一次返乡途中被逮到了——我们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巡回法庭,而巡回法庭的成员当中就有父亲。
那是一场痛苦的审判。因为叔伯爷爷才是决定和改变了父亲命运的人——父亲小时候家里遭了火灾,成了孤儿,叔伯爷爷就把他领走了。叔伯爷爷当时在几个大城市里都有自己的银行、绸缎庄,许多大作坊和工厂都有他的股份,总之是一个非常有势力的人物。他很喜欢父亲,常常领他到河边上玩,休闲的时候牵一匹白马,把父亲放上马背,两人一直走上很远很远。老人还是个喜欢读书的人,他可以接连一个小时不停地背诵《诗经》和《离骚》,甚至还可以说几句德语。那是一个博学的老人。他如果能够再淡泊一点,如果不那么热衷于世俗事务,或许就能得到善终,成为一个值得怀念的绅士。作为一个人,他不能说不善良,如亲手用自己的钱在山区修起了好几所学校,同时还是几个慈善机构的创立者和资助者。当然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善良,还因为他的富有。他的钱简直太多了,他完全可以过挥金如土的生活。
就是这样一个人,喜欢父亲,将其领到城里,供他上学,最后又让他当了银行的一个职员。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叔伯爷爷也许还会让他做自己的继承人,为自己养老送终。他自己没有儿子,惟一的一个女儿令他极度失望:那是一个放荡、狂妄,没有自尊的女人……父亲从叔伯爷爷那里获得了受教育的机会,而且得以永远脱离愚昧和贫困,告别了祖辈厮守的山地。
父亲那会儿要参加的就是对这样一位老人的审判。巡回法庭作出的决定最终将是残酷的。可是谁也没有办法。那是不能妥协的。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可时过境迁之后,当我们的目光得以穿越历史的尘烟去辨析整个事件,又会觉得复杂到无法言说。比如他的叔伯爷爷策划的那三次围剿,原因也相当复杂;而且在围剿中死去的那个远近闻名的英勇善战的英雄团长,还亲手杀死过一些无辜的人,其中有两个还是女人;同时那个团长又的确为这片土地立下了汗马功劳,洒下了自己的鲜血。——就在这个过程中,他深深地伤害了另一些派系的利益,而且这些派系所代表的利益在我们这儿十几年、几十年里都是不可动摇的:他们建立自己势力范围的同时,也建立了自己的道德准则。所以对于叔伯爷爷来说,他当年的选择余地是小而又小的,他的一切行为几乎都是自然而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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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伯爷爷的不幸在于他在那个时代里是一个背运的人,他的对手竟如此强大。这对手不是父亲,甚至也不是父亲这一边的所谓“同志”和“政党”。他的对手似乎更加虚无缥缈,它似乎可以称为“时光”——叔伯爷爷正好处在不属于他的一段时光之中,时光当然不会向着他。
在当时的巡回法庭里,父亲是一个具有多大影响力的人物已经不得而知;如果他有能力改变那个人的命运,拥有整个事件的解释权和决定权,那么一切都将重新判断了。反正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什么惊人的举动。审判在人们的预料之下进行,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了。叔伯爷爷被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