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4/5页)

我踏着一条砖路向前。有个姑娘捧着一束鲜花,差点儿和我撞个满怀。她笑笑,往旁迈出一步走开了。一个老妈妈手里端着一点儿什么东西,正愉快地和另一个老太太打着招呼。我看见她们身后是四五只鸽子,它们落在桥头,光滑的小脑袋正东张西望,然后又迎着霞光飞去了。

我愿意在这样的城市多逗留一会儿。我发现这儿的车站离城市中心还有很远。这儿严格讲只是一个准郊区。我羡慕林蕖住在这么好的城市里。从路边的一个小红房子里传来了叮咚的钢琴声。这声音多么熟悉。啊,叮咚的钢琴声。我在桥头坐了片刻。我想让这个城市的霞光浸泡一会儿。好像有粉红色的苹果花雪片一样,一丝一丝坠落下来、坠落下来。它们洒在我的肩上、头发上。

3

林蕖至少有三两处窝。他居无定所,也许富豪们个个如此。我口袋里有吕擎提供的两三个电话,有的没人接,有的是他的助手:“我是他的助手,有话请讲。”甜甜的少女的声音。林蕖有了女秘书,这真有点儿让人措手不及。我对女秘书没有多少话好谈,只问怎样才能尽快找到他。对方不温不火地说那是没有可能了——因为老板到外地去了。“去了哪里?”“哦,这就难说了。”“那你们老板什么时候回来?”“那可不一定,有时他会去国外休假。”

我一阵沮丧。看来我们的杂志社如果知趣,就应该早点儿止步。国外休假、女秘书,这一切离我们过于遥远了一点儿。我在大街上徘徊的时候,蓦地想起了许久前的那个夜晚:我站在阿蕴庄的某个窗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天尽管夜色灰暗灯光朦胧,窗子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我还是看到了外面的情景,这使我像被什么蜇了一下似的,发出了“啊”的一声,嘴巴长时间都合不拢。窗外有一个身材颀长的人,剃了光头,肩膀厚实,腰板挺直,正被几个浓妆艳抹的小姐簇拥着往前。可惜那个人很快转身,进了一条长廊,被藤萝遮去了。陆阿果听到我的叫声走过来,问:怎么了?我说刚才看到了窗外的一个人,他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那个剃了光头的高个子是不是叫林蕖?她木木地看我:“那是穆老板。”“穆什么?”“就是穆老板。”

那一天肯定是我弄错了。因为林蕖不可能来到我们的城市连个招呼也不打,更不可能去阿蕴庄这样的地方。

离开车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边上有很多老头儿,他们坐在那里,孤零零的,彼此也不怎么搭腔。有的吸烟,有的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江水,坐着一个马扎。江里好像散发出一股药水味儿。这里盛产一种有名的鱼,看来现在它们不会有了。偶尔有一艘机动船在江心里驶过。除了机轮之外就是摇橹的船了。江心有一个不大的岛子,那是一片沙洲。从岸边到那个岛有人摆渡,过一趟要交五元钱。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会到那个岛上去一次。一年前我与林蕖去过那个岛,还在那儿喝了一种很好的春茶。那天“老汉儿”林蕖搔着剃秃的头皮嘎嘎笑,欢快得像个孩子。总之那天我们过得很愉快。可眼下好像什么都变了,一切都让人觉得突兀……

我抓紧时间赶往那个农场。临近时脚步放得慢了,简直是蹑手蹑脚地走近了一个神秘之地。

这个农场所处的位置不错。它的西南部大约四十多华里的地方是那座有名的古城——古城因为发生了一场特殊的战争而闻名遐迩;城的东南部是一片大山,那里孕育出两条河流;伸入两河之间的是陡峭的山脉,山脉西北部就是大面积的冲洪积平原。可以想见当年的河水就像锯子和锉刀一样,缓慢地开垦出这片平川,如今成为最好的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