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陵风波(第2/16页)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记得那时她刚来京城,年幼离家的哀伤和孤单,让她的性格变得孤僻寡言,他就总是带她去乌衣巷,在那富商云集、墨客聚会的雅地。在一片灿烂的华灯中,连朱雀桥和桃叶渡都纷纷化作了诗酒风流,化作姑娘们唇上的胭脂红。而他会给她点上一盏小橘灯,沿着河畔顺流而下,两人肩并着肩笑靥纯真的模样难以忘却。

七八岁时的那棵柳树,是经年里的梦。

梦中每到月上梢头,就会有个小少年站在柳树影儿里痴痴地等。

城西府邸离秦淮河并不算近,没有坐轿子也没乘马车,那打着罗绢凉伞的倩影,莲步匆匆。伞面遮挡住阳光,也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一只执伞的青葱玉手,杏色薄纱裙摆翩跹而动,勾勒出弱柳扶风般的一段盈盈身姿。

绕过夫子庙的东南街穿过藤桥,从身边经过的行人愈发稀少了。就在朱明月走下石板桥的一刻,手里的伞柄蓦然被迎面撞来的人一把攥住了。

伞面冷不防地被掀开,露出伞下的丽雪容颜,尖尖下颚,一双乌漆似的黑眸,眼角泪痣颤巍巍。瞬间已是惊为天人。然而面前抓着她伞柄的男子,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惊艳之色,反而满含倨傲,薄唇抿着,带着拒人千里的凛寒。

“去哪儿?”

“怎么又是你?”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朱明月在瞧清楚拦路之人的同时,使劲去拽伞柄,奈何被对方紧攥着不放。

“这么着急作甚?想要逃跑,还是要私奔?”

男子握住罗绢凉伞的伞柄,仅用很少力道,就足以让她挣脱不开。朱明月向身边看去,发现那小厮已经不见了踪影,周围更是连个行人都没有,不禁低声娇喝道:“黔宁王莫非还想当街掳劫?放开!”

沐晟不为所动,反而握得更紧。

朱明月冷声道:“小女再说一遍,放开!现在没工夫跟黔宁王胡搅蛮缠!”

“真正的朱家千金眼看就要进宫,剩下的那个面临行迹败露,就要落跑?还是跑到信安伯府上去?”

朱明月望见男子轻嘲而自负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很想问他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因何这么笃定,非认准了她是沈家明珠不可。

“黔宁王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小女前脚刚出门,连要去何处、见谁都一清二楚。那又怎样?小女只是去跟信安伯告个别。因为小女马上就要跟着一道去宫里了。”少女抿唇似笑非笑地道。

沐晟眯起长眸,“什么意思?”

“国公府的小姐即将进宫,虽是出家,却封赏了公主仪典。能够随她一起进宫的人,不同样是身价百倍?故而她进宫的那一日,便是小女进宫的时候,黔宁王有能耐,不妨去阻止皇后殿下的旨意。怕只怕王爷没那个胆子!”

她说完,连绢伞都不要了,绾裙就走。

可没走出两步,就听身后的男子道:“区区五年,就将你教得如此有恃无恐、不识好歹。没关系,本王一向擅长教训这样的人。”

朱明月闻言气得顿住脚步,要转过身来,同一时刻,余光中什么一掠过,后脖颈便是一疼。

“想进宫?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听到这话时,整个人就没了知觉,昏倒在了他怀中。

黑梦,闷热。

不知过了多久。风里带着暑热的气息,等朱明月睁开眼睛,秦淮画舫的旖旎风致早已不在,变成了狭窄闷热的低矮屋梁,还有垂着的粗纱帘幔,最里层是灰色的箩帐。

透过箩帐,摆在床铺外的桌案上燃着一盏灯,烛泪顺着铜梗淌在桌面上,一片油乎乎的蜡泥。那个男子背对着坐在桌案边,拿着杯子,也不知是在喝茶还是喝酒。

他……

朱明月不用细看也知道是那个姓沐的莽夫。居然用这么下三烂的手段,当街就把她打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