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空念(第7/9页)
前段时间论功行赏,皇上欲加封她为郡主,更想亲赐女官之名、重回御前掌席,却都被她一一婉言相拒。又有多种赏赐,不能以她的名义,便加在了成国公的身上,格外丰厚。
朱明月被他打断了思路,回了回神,淡淡地笑道:“小女又不是什么方外之人,怎么会免俗。姚公忘了,洪武二十九年,燕山护卫副千户朱能之女、朱家明月被接回徽州府的怀远老家;三十一年,染病,辗转去了苏州府的嘉定城别庄修养,自此一待便是五年。而在三十一年同被宣侍入宫伴读,其后又于建文初年升任御前掌席的那个女官,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因她家世简单而清白,太祖爷才会安心放在皇太孙身边。否则当初以朱能之女的身份进宫,恐怕也等不到建文登基,而今她坟上的野草都要一人多高了。纵有绵薄功劳,也是见不得光的,就如同当今圣上的皇位得来一样。
“小姐多年的辛苦,皇上会铭记于心。就如贫僧所言,青史昭昭,必有公论。”
姚广孝说罢,拿起茶杯,就着她手中的酒盏轻轻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甚是悦耳。朱明月抿唇一笑,跟着喝了一口。
“但是贫僧有一事不解,憋在心里郁结难受,还望月儿小姐不吝赐教。”
朱明月道:“这倒是奇了,世间之事还有姚公不解的?”
姚广孝笑道:“贫僧也不是圣人。”
朱明月听他又将这话还了回来,不由哑然失笑:“请说。”
“前段时日,诏书那件事……其实是小姐的提点吧?”
殿中央的舞姬们随着曲调旋转着身姿,看得久了,就像是有种晕船的感觉。
朱明月拿着酒盏的手未动,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消融了几分,“姚公可真是会煞风景。您不觉得在今晚的宫筵上提及那件事,有些不妥么?”
姚广孝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小姐玲珑心窍,那事若非小姐手笔,贫僧才倒是看走眼了。”
刚刚累积起来的一点儿好感,在此刻已是荡然无存。朱明月面上未露,道:“姚公一番错爱,小女愧不敢当。”
显然是不想多言。
姚广孝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不依不饶地道:“贫僧不才,还算是有些阅历。譬如国公爷擅征战,杀敌冲锋从不落人后,然在仕途上却并非钻营之人。若不是有人在背后点拨,皇上交代的‘招降’一事,无法完成不说,那耿直刚正的秉性,恐怕还会为了那帮人跟皇上起冲突。”
一旦激怒了皇上,按照皇上的处事作风,并不会撤他的职,而是会把所有诛杀之事都交给朱能一手操办也说不定。到时白骨森森,血流成河,真不知这位性子刚烈的武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反倒是重新推回来,怎样处置都是皇上的事,与任何臣子无干。
“小姐年纪轻轻,心思沉稳得令人咋舌。”
姚广孝兀自下了结论。
“姚公不是更高明?”朱明月道,“什么都逃不开您的这双眼睛。”
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回答。
姚广孝摸着下巴,摇头笑道:“贫僧只是在想,像方孝孺那种人,执拗倔强、认死扣,断不会答应归顺。可他的惨死,其他旧臣就算有归顺之意,也都会因此绝了念想,这等因势利导、釜底抽薪之法,一劳永逸,倒也处理得干净。但小姐可知道,皇上惜才,本有不杀之心。”
在那一刻,朱明月的心底里忽然呼啸起难以抑制的悲伤,然而她面上淡淡,只是垂下眼眸道:“没记错的话,最后是姚公将方孝孺举荐给了皇上,让其代写诏书,同时也给了他一个当面驳斥圣颜、辱骂圣驾的机会。”
会选方孝孺,只是因为他是最合适执笔的人选。
姚广孝没有解释,只自顾自地说道:“是啊,可不就是一个面圣的机会,所以才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与此同时,贫僧也不禁猜测,小姐这么急着将那些人除掉,莫不是由于他们知晓小姐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