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娜(第2/3页)

那我是否能说,当时我是迫不及待地希望莫雷娜死去呢?是的,我希望。但那纤弱的灵魂却恋恋不舍它肉体的寓所。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直到我饱受煎熬的神经完全控制了我的意志,无休无止的折磨使我变得狂躁,我甚至刻毒地诅咒那漫长而痛苦的一天天、一月月,可她娇柔的生命就像日落之后的残霞,久久不肯散去。

但在一个秋日的黄昏,当天上的风静止之时,莫雷娜叫我去她的床边。当时整个大地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雾,水面上映着暖融融的霞光,而且肯定有道彩虹从天空掉进了色彩斑斓的十月的森林。

“这是命中注定的一天,”当我走近床边时她对我说,“不论于生于死都只是命中注定的一天。对于大地和生命之子,这是美好的一天。啊!对于天空和死亡的女儿,这一天更为美好!”

我吻了吻她的前额,她继续说:

“我就要死去,但我将继续生存。”

“莫雷娜!”

“这些日子绝不是你能爱我的日子。但那个活着时你所嫌弃的她,在死后将被你爱慕。”

“莫雷娜!”

“我再说一遍,我就要死去。但我身体里有一个那种爱慕之情的结晶。哦,那么少!你对我的爱慕之情是多么少!我的灵魂离去之时就是这孩子降生之日。你和我的孩子,莫雷娜的孩子。不过,你未来的日子将充满忧伤,充满那种最刻骨铭心且绵绵不绝的忧伤,就像丝柏树一样四季常青。你的欢乐时光已经结束。人的一生不可能得到两次欢乐,不像帕斯图穆的蔷薇一年盛开两季。所以,你将不再去计算时日,而由于你不知桃金娘和常青藤为何物,你将在大地上裹上你的尸衣,就像麦加的那些穆斯林。”

“莫雷娜!”我高声惊问,“莫雷娜!你怎么知道这些?”但她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四肢一阵微微颤抖,然后气绝身亡,而我再没听到过她的声音。

但正如她所预言,她的孩子,她临死前生下的孩子,在她气绝之时开始了呼吸。她的孩子,一个女孩儿,来到了这个世界。这女孩的身心两方面的发育都非常奇特,活像她死去的母亲。我爱她,用一种我以前从不相信自己可能对任何人所怀有的炽热爱心。

但时过不久,这片纯情的天空变得阴暗,布满了朦胧、忧伤、恐怖的乌云。我说过这孩子身心两方面的发育都非常奇特。她身体的发育速度的确令人称奇,但可怕的是,哦,可怕的是当观察她智力发育时那些向我涌来的纷乱思绪。难道就不能是另一种情景,而只能每天从一个小女孩的想法中发现成年人的才干和成熟女人的能力?只能每天听两片稚气十足的嘴唇大讲什么经验教训?只能每天看那双沉思的圆圆眼睛闪烁出成熟的智慧和热情?我是说,当这一切对我惊骇的感官都变得彰明较著之时,当我的灵魂对此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之时,当我战栗的知觉对此再也不能听而不闻之时,谁还会惊诧于那悄悄爬上我心头的既让人害怕又令人激动的疑心,或惊诧于我会回忆起死去的莫雷娜那些无稽之谈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理论?阅尽茫茫人世,我抓住了一个命运使我不得不爱的人;而在我与世隔绝的家中,我终日坐卧不安,提心吊胆地注视着我所爱之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天天都凝视着她那张圣洁、柔和而富于表情的脸庞,天天都凝望着她那副日益成熟的身躯,天天都从她身上发现她与她母亲新的相似之处——忧郁与沉默。而很多时候,那些相似之处在她身上显得更神秘,更强烈,更明确,更使人困惑,更令人恐怖。她的微笑像她母亲,这我能忍受;但随之我就为其丝毫不差的同一性而浑身哆嗦。她的眼睛像莫雷娜,这我能忍受,但接下来它们便常常用莫雷娜那种强烈的、令人手足无措的、意味深长的目光直穿我的灵魂。从她高高额顶的轮廓,从她丝绸一般柔滑的鬈发,从她插入鬈发的苍白手指,从她说话时那种阴郁但悦耳的声调,而尤其是,哦,尤其是从挂在她嘴边的那些她死去母亲的话语之中,我发现了冥思苦想的材料,我找到了惊恐不安的原因——我看见了一具不愿死去的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