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第15/17页)

“就这样,我说我要和你结婚,然后才想到自己的自以为是,要是你不同意怎么办?”

“哦,你知道我不会的,”弗朗西丝说,“不会不同意。”

泰德当然知道。他们会坚持到底,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们。弗朗西丝的母亲也不行。老太太此刻正在厨房看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死刑。(这并非夸张,因为如果泰德和弗朗西丝结婚,母亲就得去克拉克和阿德莱德家住,他们那儿乱作一团,会要了她的命的;而且他们也不会记得帮她从图书馆借书,那样她就只能上床等死了。)泰德两个年幼的女儿也不能阻止他们。今天下午,她们正和着模糊不清的音乐——《维也纳森林的故事》,在户外滑冰场滑冰,暗暗享受着弟弟的死给自己带来的关注,虽然内心不无愧疚。

“喝杯咖啡吗?”弗朗西丝说,“哦,不知道有没有。我们把配给券都攒着买茶了。茶可以吗?”

“我们都攒着买咖啡了。不喝了,没关系。”

“很抱歉。”

“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喝。”

“这太令人震惊了,”弗朗西丝说,“太震惊了。”

“不管怎样都会发生的,迟早得做出决定。”

“你是这么想的吗?”

“哦,当然,”泰德不耐烦地说,“当然是这样。”

但对弗朗西丝来说好像不是这样。她怀疑泰德这样说只是因为他无法容忍事情在他的控制之外发展——如此有破坏性、如此无情地发展;因为他觉得有责任向弗朗西丝隐瞒:她在整个事件中扮演了一个多么微不足道的角色。不,不是微不足道,而是含混、不明确。促使他来这里——她母亲的客厅,最合适的求婚地点——向她求婚的,是一连串事情,很多她都不知道。她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同时也是被动的一环。换作别人,是不是也一样?假如这一连串事情稍有不同,会不会还是这样?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因为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一件发生的,因为不是别人。是弗朗西丝,她一直都相信会有了不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相信那样一个时刻会到来,从此她的人生将全然不同,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她预见了这些,也可能预见了某些流言蜚语,但没想到最重要的却是这些东西对自己的影响、困扰和有可能随之而来的绝望。

“我们得小心点。”她说。

泰德以为她说的是不能有孩子,至少一段时间内不能有。他同意了,尽管觉得她现在说这个有点奇怪。弗朗西丝压根就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三十年后,在汉拉蒂殡仪馆,弗朗西丝和弟弟克拉克并排站在弟媳阿德莱德的灵柩旁,和人们打着招呼。殡仪馆是从家具店扩建出来的,家具店旁边原来是旧的五金店,五金店在火灾中烧毁了。所以如果想一想,弗朗西丝现在站着的地方其实就是她过去住处的楼下。不过她没有这么想。

弗朗西丝的头发现在是一种奇怪的颜色。原来褐色的那些变成了灰白色,但红褐色的那些没变,于是整个头成了一种混杂的灰色。在女儿们的劝说下,她把头发染了,但孩子们给她选的颜色不对。错误的发色,就像那匆匆抹上的口红和找裁缝做的格子套装一样,都只是让弗朗西丝更像弗朗西丝。很多人见到她都很高兴。

当然在此之前她也回来过,但不是经常回来。她从没有带泰德回来,只带着孩子们。孩子们觉得汉拉蒂古怪又滑稽,很奇怪父母亲竟然在这样一个可笑的地方生活过。弗朗西丝有两个女儿。泰德一共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每一次在产房,弗朗西丝都感到很欣慰。

弗朗西丝仍然认为是阿德莱德告的密,仍然对此耿耿于怀,尽管她也知道,其实说感谢也一样说得通。阿德莱德后来变得很胖,得了心脏病,现在她死了。